沈一鸣却比在场几个老的更沉稳。
“复印件的问题不用操心,审计小组能拿到。”
“马瑶现在把财务部盯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只要那份合同敢进康美的大门,复印机里绝对会多留一份底稿。”
次日上午,康美集团顶层会议室。
曹德远破天荒地笑咪咪看向众人,从包里抽出一份装订精美的方案,推到中央。
“集团现在正处于多事之秋,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我连夜起草了这份改革方案。”
“我提议,立刻成立战略投资委员会。鉴于杨总在公司的威望与魄力,这委员会主席的位子,非杨总莫属。”
“至于成员嘛,在座的全体董事一同参与,群策群力。为了体现公平民主,投票权按人头计算,少数服从多数。”
马瑶坐在杨文锦身侧,心里立刻警笛大作。
黄鼠狼给鸡拜年!
把权力拱手让出,绝对不是曹德远的作风。
杨文锦目光低垂,方案就在眼前,她连翻都没翻开。
“曹总费心了。不过涉及到董事会架构的重大调整,不是一场会就能定下来的。”
“方案我先收着,下次例会再议。散会。”
一个小时后,楚江创投的传真机吐出一叠纸。
顾望立刻将方案从头到尾扫了三遍,眉头越锁越紧。
“老狐狸玩得够阴的。表面上给杨文锦戴皇冠,实际上是给她挖了个天坑。”
“投票权按人头算,这才是杀招。曹德远加上他那写穿一条裤子的老董事,他们不需要过半数去通过什么决议,就能把杨文锦提议的任何新项目、新动作死死拖在委员会里。”
顾望冷哼一声。
“这不是夺权,这是要把杨总架在火上烤。让她手里攥着玉玺,却盖不出一个带响的印。”
沈一鸣一阵见血。
“他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一边在董事会里给自己搭堡垒,拉着一帮老人搅混水,一边在商会里偷偷签新合同。两条线,齐头并进。”
“堡垒用来防御审计,新合同用来进攻,抽干康美最后的血。”
傍晚时分,电脑屏幕忽然亮起,马瑶将曹德远最近几个月在董事会、高管会上的所有发言记录,打包发了过来。
沈一鸣点开文档,一行一行地往下捋。
整整三个小时,他不断在字里行间搜寻着痕迹。
鼠标滑轮猛地停住。
沈一鸣发现曹德远关于委员会职能范围的一长段长篇大论中,有一段表述极为刺眼。
委员会应负责新项目的投资审核,包括但不限于项目立项、预算审批和供应商资质审核。
沈一鸣冷冷一笑。
藏得真深啊。
曹德远洋洋洒洒念了几百字的项目立项、宏观调控,就为了把供应商资质审核这几个字,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合理职能里。
目前在康美内部,供应商资质审核是马瑶手里的一把尚方宝剑,拥有独立权限,直接越过所有高管和股东。
一旦这个职能被并入所谓的战略投资委员会,马瑶辛辛苦苦查出的任何供应商问题报告,都必须先递交到委员会。
而等待她的,将是曹德远雷打不动的否决票。
沈一鸣用短信发送给马瑶。
【他根本不是在完善什么见鬼的治理结构,他是在给自己搭一条重回供应商体系的专属通道。】
【今天我们在审核会上点破了他的资金链路,这老东西彻底慌了,所以急不可耐地在委员会方案里埋下这个伏笔,准备给自己续命。】
沈一鸣将那几页核心文档直接截屏。
【下次董事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个破堡垒给我拆成废墟。】
半夜十二点,顾望这下立了大功了。
这位大三尖子生,硬是把曹德远的方案和现行《公司法》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在显微镜下比对,整理在邮件正文发了过来。
【漏洞找齐了,足够送这老东西下台。】
【第一,他在方案里用了审核并批准这五个字。根据《公司法》及相关章程,审核和批准是两个绝对独立的法定程序,必须由不同层级的机构分别行使。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这在法理上是个彻头彻尾的死循环。】
【第二,他规定委员会成员任期三年不轮换。这直接把脸撞在了证监会的枪口上。《上市公司治理准则》里白纸黑字写着,专门委员会成员必须定期轮换。他急着建堡垒,连地基的批文都没看清楚。】
要不是离得太远,沈一鸣都想抱着她亲一口了。
但事不宜迟,现在就是跟时间赛跑。
沈一鸣立刻把文件给马瑶传了过去。
“把它原封不动地递进董事会办公室,多余的废话一句别讲。”
“等再次开会的时候,你只需要看着老狐狸的眼睛,轻描淡写地问他一句话。”
“曹总,您的方案里,审核并批准这五个字,是不是该按《公司法》拆成两个独立程序?”
马瑶看过,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明白,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曹德远当场回答,这只是要将钉子,砸进其他董事的脑子里,让他们清楚地看见这份方案上挂着的法律漏洞。
一天后,康美董事会再次召开。
面对上次留下的难堪,曹德远果然把方案重新提上了议程。
会议桌前,这只老狐狸面不改色,端着一副从善如流的长者派头。
“经过底下法务部门的善意提醒,我连夜修改了两处措辞。把审核并批准,改成了审核后提交董事会批准。”
“完全接受法律意见。不过嘛,为了保证集团战略政策的延续性,我加了一条补充条款,委员会成员任期三年,三年内,不予轮换。”
表面上退让一步,实则死守核心底线。
只要他在那个能卡住所有审批的位置上坐稳三年,康美剩下的血早就被他抽得一干二净了。
看样子,董事会是要易主了,不过是一次性交权,和温水煮青蛙的区别。
会议刚一散场,楚江创投的办公室里,沈一鸣的手机屏幕亮起。
短信发件人是顾望,正文只有干脆利落的八个字。
【结果已定,他把锁锁在自己身上了。】
沈一鸣直接拨通了杨文锦的号码。
没绕圈子,笃定道。
“杨总,鱼咬死钩了,可以正面回应。”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