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了足足三秒。
吴战无声地叹了口气,彻底放弃了那些商场上的弯弯绕绕。
“沈总,跟您这种聪明人打交道,我就不玩虚的了。”
“马一鸣那头蟊贼虽然倒台了。”
“可他当年安插在集团各个要害部门的眼线、钉子,全须全尾地留了下来!”
“这帮老油条,明面上对瑶瑶毕恭毕敬,一口一个马总。”
“私底下?”
“谁知道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指不定哪天就反咬一口!”
吴战交握的双手中,指节隐隐泛白。
眼神里透出深深的无奈。
“马总老了。”
“我也老了。”
“真遇到那种刀见红的内斗,我们这把老骨头,拼不动了。”
他看着沈一鸣,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这个少年身上。
“瑶瑶身边……”
“缺一个能替她镇住场子的人。”
沈一鸣波澜不惊。
“吴总,您可是集团的定海神针。”
“瑶瑶年轻资历浅,您这位元老多点拨点拨,比谁镇场子都管用。”
吴战苦笑着连连摆手,眼底泛起深深的无力感。
“点拨不动咯。”
“这商场的风向变了,现在的盘口,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我也是从二三十岁血气方刚那个阶段摸爬滚打过来的,太清楚瑶瑶现在最缺什么。”
吴战目光灼灼地盯着沈一鸣的眼睛。
“不是居高临下的指点。”
“是无条件的信任,和能替她抗雷的靠山。”
拉开随身的黑色公文包拉链,吴战抽出一叠厚厚的装订文件,双手推到沈一鸣跟前。
“下季度集团战略会议的内部材料,你先过过目。”
“瑶瑶发了话,这次会议,务必请你以股东的身份列席。”
沈一鸣随手翻开扉页。
心里暗自惊诧。
马瑶这女人的胃口,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她压根不满足于死守现有的传统基本盘。
供应链金融、智慧物流体系、甚至还有大篇幅关于下沉电商市场的构想。
每一项版块的后头,都密密麻麻地附着详尽的市场调研数据和长达五年的可行性推演。
有钱就是好办事。
普通人一辈子都未必接触到的产业,她凭着家族的背景,竟然写的这么详尽。
这哪是守成,分明是要在这片红海里掀起滔天巨浪。
沈一鸣指尖夹着纸页,不愧是个写小说的。
骨子里那种天马行空的浪漫主义,全揉碎了融进这份商业企划里。
有惊为天人的神来之笔,当然,也掺杂着些脱离实际的理想主义谬误。
沈一鸣合上文件,抬眸迎上吴战期待的视线。
“这份材料……是马瑶自己做的?”
吴战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了一起,笑得无奈又心疼。
“硬生生熬了四个大通宵。”
“怎么劝都不听,咖啡当水灌,双眼熬得通红还得咬牙抠数据。”
“这丫头,跟她爷爷当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倔脾气。”
沈一鸣将文件卷起,轻轻敲击了两下桌面。
算是应下了这场鸿门宴。
压在吴战胸口的大石头终于轰然落地。
重新换上新茶,一老一少借着明前龙井的余温,将话题切向了更深的水域。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
吴战经历了此生最为震撼的头脑风暴。
眼前这个刚大一的学生,抛出的每一个商业理念,都精准切中时代脉搏的要害。
移动互联网的下半场、降维打击、流量闭环。
那些闻所未闻却又逻辑严密的超前词汇,砸得这位商海老将头皮发麻。
后生可畏。
妖孽啊。
吴战端着茶盏的手,竟隐隐有些发颤。
……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
两人在茶馆门前握手道别。
沈一鸣没急着回学校,而是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华科大学的体育场。
五公里的匀速慢跑,汗水顺着少年凌厉的下颌线滴落,将那些冗杂的思绪冲刷得一干二净。
夜幕降临,推开家门。
客厅里,飘荡着青椒肉丝的呛辣香气。
赵淑梅系着围裙,正端着热气腾腾的排骨汤从狭小的厨房走出。
顶灯打在母亲的手背上。
沈一鸣大步走上前接过碗,前世的那些愧疚与遗憾,在此刻被这碗人间烟火妥帖地抚慰着。
翌日。
康美集团总部,顶层第一会议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紧绷感。
这是马瑶代理董事长职务以来,第一次召开全集团级别的季度战略大会。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散发着冰冷的烤漆光泽。
二十张真皮转椅呈众星拱月之势排开。
每一处席位前,整齐划一地摆放着黑色鹅颈麦克风、烫金的名牌,以及一瓶未开封的高端矿泉水。
厚重的红木双开门被人推开。
沈一鸣单手插兜,踏入这间暗流涌动的修罗场。
长桌两侧已座无虚席。
西装革履的董事与高管们交头接耳。
顺着指引,沈一鸣的目光锁定了主位旁那个烫金名牌。
马瑶右手边第一位。
而左手边,坐着吴战。
这排面,给得足足的。
沈一鸣拉开座椅。
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身边的名牌。
动作顿住。
沈伟?
大伯家的表哥。
他什么时候跑到江城来了?
还混进了核心管理层?
沈一鸣不动声色地落座。
马瑶大步流星地走进门,一套剪裁极简的纯黑职业裙装,将她原本就冷硬的气场衬托得愈发生人勿近。
长发盘得一丝不苟。
妆容挑不出半点毛病,但即便涂了厚厚的遮瑕,沈一鸣依然一眼看穿了她眼底那抹淡淡的乌青。
这女人,全是靠倔强吊着的。
走到主位,马瑶的视线越过长桌,在沈一鸣的脸上稍作停留。
“感谢各位长辈、同僚的出席与支持。”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随着遥控笔按下,会议室的光线骤然暗去,巨大的幕布上投射出密密麻麻的数据折线。
一条比一条扎眼。
“这是集团第三季度的真实财务报表。”
马瑶点亮激光笔,红点在断崖式下跌的曲线上游走。
触目惊心。
连续两个季度利润大幅缩水。
账面现金流逼近红线。
尤其是城西和让区的两个基建大项目,甲方迟迟不结款,资金回笼周期被无限拉长,几乎成了拖垮骆驼的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