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后,沈一鸣便开着车扬长而去。
几小时后,C市东郊新落成的星际狂欢游乐场,人声鼎沸,热浪将巨型摩天轮烘托得有些扭曲。
沈一鸣手里攥着三张门票,额前碎发被汗水微微浸湿。
他原本只想在家里补个觉,却被沈小冉拽了出来,顺带还捎上了唐思思。
沈小冉指着远处直插云霄的交错轨道连蹦带跳。
“哥!过山车!我要玩那个最陡的!”
沈一鸣无语,但还是陪着她去了。
排了足足二十分钟的队,毒辣的日头烤得人发晕。
刚一放行,沈小冉便拽着唐思思冲向了最前排的座椅。
沈一鸣无奈地摇了摇头,三十五岁的灵魂实在很难对这种机械制造的失重感提起多少兴致,于是慢吞吞地走到第二排落座。
金属安全压杆咔哒一声扣紧胸腔。
就在沈一鸣偏头调整安全带的瞬间,余光中撞入一抹熟悉的轮廓。
隔着一条过道,并排的另一组轨道座椅上,一道身影赫然在列。
“若彤姐!”
还没等沈一鸣反应过来,前排的沈小冉已经兴奋地挥舞起手臂。
徐若彤闻声回头,当她的视线越过人群,定格在沈一鸣以及他身前的唐思思身上时,少女脸上的浅笑停止了。
那双原本明媚的眼眸里,闪过错愕、无措,随后她略显僵硬地朝沈小冉挥了挥手。
而在徐若彤身旁,坐着的正是何娟。
何娟视线在沈一鸣和唐思思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复杂得让人捉摸不透。
忽然,警报声划破长空,过山车开始沿着陡峭的轨道缓慢爬升。
齿轮咬合的声响在耳膜边无限放大,心跳随着高度的攀升不断加速。
到达顶端的那一刻,整个C市的建筑都匍匐在脚下。
“啊——!”
骤然的失重感伴随着狂风灌入耳腔,尖叫声此起彼伏。
沈一鸣面无表情地承受着强烈的离心力,眼神却透过交错的轨道,落在旁边那辆车上紧闭双眼的徐若彤。
在这个小姑娘心里,这段无疾而终的青春期悸动,此刻只怕比这过山车还要翻江倒海。
几分钟后,机械巨兽带着一阵长长的摩擦声停回站台。
众人步履虚浮地解开安全扣。
沈小冉不仅没吐,反而眼底放光,一把拽住刚刚走下站台的徐若彤的手腕。
“若彤姐,太刺激了!陪我再玩一次嘛!我哥就是个木头,坐在上面连声都不吭!”
徐若彤面色微微泛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拿矿泉水瓶贴着额头降温的沈一鸣,眼神躲闪,贝齿轻轻咬住下唇。
沈一鸣迎着小姑娘复杂的目光,将手里的水瓶随手抛进垃圾桶,揉了揉眉心,朝她们摆了摆手。
“去吧,我这头被甩得有点晕,得找个树荫歇会儿,你们几个自己去玩。”
得了这句赦令,沈小冉欢呼一声,拽着心事重重的徐若彤再次冲向了入口。
繁茂的香樟树下,几张木质长椅被浓荫笼罩,隔绝了外界大半的喧嚣。
沈一鸣借口去买冰棍,刻意走远了一些,将空间留给了树下的两人。
何娟摘下头顶的遮阳帽,鬓角处竟隐隐透出几根藏不住的白发。
徐军在外面的那些烂事本就让她焦头烂额,如今女儿的情绪又成了压在她心头的另一块巨石。
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唐思思坐下。
两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远处上下翻飞的过山车,何娟忽然转过头,目光深沉地凝视着身边这个女孩。
“思思,这里没有外人,老师跟你交个底。”
“若彤这孩子,最近整个人丢了魂一样。饭吃不了几口,晚上做卷子,好几次我推门进去,就看她一个人咬着笔头,对着窗户外面发呆,一坐就是半个钟头。”
“我知道,她是因为沈一鸣。”
唐思思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收紧,她微微垂下眼帘,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足足过了一分钟,她缓缓抬起头,迎上何娟那双通红的眼睛。
“老师,您说的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但感情这种东西,就像这过山车,上了轨道,连自己都控制不住方向。我除了看着,又能做什么呢。”
何娟叹出一口长气,抬起手背抹了一把眼角,苦笑着摇了摇头。
“老师不怪你,也知道怪不着你。沈一鸣这小子现在脱胎换骨,耀眼得像个小太阳,哪个女孩子能不动心?感情的事,从来都是强求不来的。我只是……只是觉得这心里面,心疼我那个死心眼的闺女啊。”
听到这句话,唐思思眼底闪过动容。
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伸出双手,紧紧反握住何娟的手。
“老师,您把心放回肚子里。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绝对不会因为这件事去踩踏若彤的自尊,更不会跟她生分。”
“我唐思思心里有一杆秤,若彤的人品、她的善良和优秀,我都一清二楚。”
“一码归一码,感情是感情的账,其他方面,我绝对不会使半点暗算,更不会去为难她。这是我给您的承诺,也是我做人的底线。”
何娟看着眼前这个还未褪去青涩,却已经拥有了常人难以企及的胸襟的女孩,嘴唇微微颤抖。
她点了点头,反手紧紧攥住唐思思的手腕,红着眼眶硬是一句话也没能再讲出来。
随后,何娟先回了家,留徐若彤在游乐场好好放松。
过山车再次在一阵液压摩擦声中彻底停稳。
沈小冉从安全带里钻出来,满脸红晕,意犹未尽地直跺脚。
身旁的徐若彤单手扶着不锈钢栏杆,看样子也有些受不了。
一瓶矿泉水突兀地递进她的视线,徐若彤愣了半秒,顺着手指往上看去,正对上沈一鸣的眸子。
“谢谢。”
“玩得开心么。”
“开心。”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却感觉横亘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徐若彤捏紧了手里的水瓶,视线盯着脚下的防滑地垫;沈一鸣则是习惯性地保持沉默,面对这种青春期的微妙情愫,他实在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切入点来打破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