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奇看著吞天雀的尸体垂落,那双眸子里翻涌的情绪终於彻底凝固。
它没有再挣扎。
暗红色的鳞甲不再翕动,锋利的爪牙不再撕咬,连那股从被吊起就一直未曾熄灭的暴虐杀意,也在这一刻熄灭了。
它只是盯著吞天雀那张还残留著惊愕与卑微的面孔,瞳孔深处的光芒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它明白了。
那道门的主人,不是在跟它们谈判,不是在听它们求饶,只是在宣判。
从它们被吊在这里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註定了。
吞天雀说了那么多,拋出了那么多筹码,甚至甘愿当一条看门狗,结果呢
一瞬,只是一瞬,就什么都没有了。
穷奇缓缓闭上眼睛,又猛然睁开。
那双碧绿的眸子里,熄灭的火焰重新燃起,不是卑微的求生欲,而是属於它骨子里的凶性。
它抬起头,死死盯著站在村口的李沉舟,张开巨口,发出最后一声咆哮。
“来!”
只有一个字。乾脆,凶狠,没有求饶,没有咒骂,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它是穷奇,是曾经吞食过一方古国子民的凶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尊者。
它可以死,但不会跪著死。
永生之门轻轻一震。
一道光链从门中无声探出。
穷奇没有躲,也躲不开。
它甚至没有闭上眼睛,就这样睁著那双碧绿的眸子,看著那道光链刺向自己的眉心。
“嗤——”
清脆的洞穿声响起。
光链从穷奇的眉心刺入,从后脑穿出,乾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穷奇的身体猛然僵直,暗红色的鳞甲上最后一道符文光芒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那双碧绿的眸子依然睁著,瞳孔里的凶光没有消散,只是凝固了。
凝固在最后那一声咆哮的余韵里,凝固在至死不改的凶性里。
它的身体开始轻轻晃动,和吞天雀的尸体並排吊在一起。
一个卑微至死,一个凶悍至死。
可结局没有任何不同。
大荒的风再次吹过,吹过这两具冰冷的尸体,吹过那根还在滴血的银白光链。
永生之门依旧悬浮在村口,光芒清冷如月,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两粒尘埃。
朱厌看著穷奇和吞天雀的尸体,三个脑袋同时垂下,六只眼睛全部闭上。
它没有说话,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吊在那里,等著属於自己的那一道光链。
小红鸟站在小不点身边,浑身的羽毛都在微微颤抖。
它不敢看那两具尸体,却又忍不住去看。它忽然无比庆幸,庆幸自己当初在柳树上驻足时没有生出歹念,庆幸自己陪那个小屁孩玩耍时没有不耐烦,庆幸自己在那位存在眼中,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用处。
小不点趴在李沉舟肩上,回头看了一眼穷奇的尸体。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埋进李沉舟的颈窝。
“李叔叔,它不叫了。”
“嗯。”李沉舟拍了拍他的背。“以后都不会叫了。”
“可惜是两只雄兽,没有兽奶。”李沉舟嘀咕道,语气里带著一种发自肺腑的遗憾。
他看了一眼吞天雀和穷奇的尸体,摇了摇头,那眼神就像是一个老农看著两棵不结果子的果树。
“不然的话,尊者级別的兽奶,小不点你有福了。”
小不点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然后很是赞同地用力点头。
尊者级別的兽奶,那得多好喝啊
一定比银电兽的奶还香,比火云兽的奶还甜。可惜,那两只大傢伙都是公的。
小不点惋惜地看了一眼吞天雀和穷奇的尸体,小脸上写满了遗憾。
然后李沉舟就把目光放在了小红鸟身上。
就像在打量一头奶牛。
小红鸟瞬间炸毛了。
浑身的羽毛根根竖起,从头顶一直炸到尾巴尖,整只鸟瞬间膨胀了两圈。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李沉舟,眼神里满是惊恐与愤怒。
什么眼神
什么虎狼之词
它还是一只黄花大闺鸟呢!
连对象都没有谈过,连窝都还没筑过,连蛋都还没下过,这就被惦记上了
尊者级別的兽奶它连奶都还没有,哪来的兽奶
小红鸟“嗖”的一下躲到了小不点身后,把脑袋埋进小不点的衣襟里,整只鸟都在发抖。
它发誓,它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哪怕刚才被光链吊在门上,它都没有这么害怕。
小不点低头看著怀里瑟瑟发抖的小红鸟,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小红別怕,李叔叔逗你玩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应该不是公的吧”
小红鸟彻底不想说话了。
至於朱厌,它选择了另一条路。
当吞天雀和穷奇的尸体还在光链上轻轻晃动时,朱厌的身体开始发光。
那光芒从它体內深处涌出,起初很淡,像晨曦前的微光,隨后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將它整个身躯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辉之中
它的身躯开始缩小,三头六臂的狰狞形態如同冰雪消融,在金光中渐渐褪去。
几个呼吸之后,金光散去。
一只拳头大小的金色圆球悬浮在半空中,仍然可以看出猴子的模样,只是和刚才那尊凶威滔天的朱厌截然不同了。
它只有三寸高,浑身金灿灿的,像是用最纯净的黄金铸成。
那双大眼睛很有神,乌黑透亮,带著一种新生儿般的好奇与灵动。
最奇特的是它头顶的金色毛髮中,长著一对细小的鳞角,角尖微微泛红,像是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芽。
那尊朱厌,以属於它们一族的方式涅槃了。
四大尊者生死战,它又是被集火的那一个,所带来的创伤是恐怖而致命的。
吞天雀的吞噬之力,穷奇的撕裂之爪,小红鸟的焚烧之焰,两年多来无数次落在它身上。
旧伤未愈,新伤又添,一层叠一层,最终伤及了根基。
如果不涅槃,就算活下来,未来的路也是一片灰暗。
修为会倒退,战力会衰落,甚至可能连尊者境都保不住。
与其这样,不如赌一把。
涅槃。
成功了,浴火重生,根基重塑,未来还有机会。失败了,化作飞灰,从此烟消云散。
它赌贏了。
而在涅槃之前,它对李沉舟说了一句话。
它说,如果涅槃成功,它愿意加入石村,成为这个村子的一部分。不是看门狗,不是奴僕,而是真正的成员。
它愿意用余生守护这片土地,报答不杀之恩。
虽然李沉舟本来就不准备杀它。从始至终,他的目標只有穷奇和吞天雀。朱厌虽然也是爭夺山宝的凶兽之一,可它没有煽动血祸,没有屠戮无辜,只是单纯地在爭夺机缘。
这样的人,罪不至死。
可朱厌自己不知道,它以为那道银白色的光链迟早也会洞穿自己的头颅。
它不想死,也不想像穷奇那样梗著脖子等死,更不想像吞天雀那样卑微地求饶。它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换取一个活命的机会。
它先开口了,李沉舟便没有拒绝。
此刻,那只金色的小猴子悬浮在半空中,大眼睛滴溜溜地转著,打量著这个崭新的世界。
它看了一眼吞天雀和穷奇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躲在石清风身后的小红鸟,最后把目光落在李沉舟身上。
它轻轻落在李沉舟的肩头,蹲下来,用脑袋蹭了蹭李沉舟的脖子。
那动作很轻,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討好,又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李沉舟没有推开它。
小不点从李沉舟怀里探出头,看著那只金色的小猴子,眼睛亮晶晶的。
“好小。”他说。“好漂亮。”
金色的小猴子转过头,冲他齜了齜牙,然后伸出手,朝他挥了挥。
小不点也伸出手,碰了碰它的小爪子。
“小红鸟,怎么样,要不要留在石村,陪小不点玩几年有好处的哦。”
李沉舟又对小红鸟说道,语气里带著一种老熟人之间的隨意。
这不是他第一次邀请小红鸟留下了。
上一次小红鸟拒绝得乾脆利落,拍拍翅膀就飞走了,说是要去找什么机缘。
结果机缘没找到,反而在山宝爭夺战中被打得羽毛都快掉光了,最后还被吊在光链上当了半天腊肉。
如今,机会又来了。
娘家人总是可以得到优待的。
这只小红鸟虽然脾气不怎么样,翻白眼的技术倒是一流,可它对小不点是真的不错。
陪他玩,陪他闹,甚至还在他头顶上拉过屎。
这种交情,放在別处或许不值一提,可在石村,在小不点这里,就是实打实的护身符。
而且,火国祭灵的身份,未来总归用得上。
小不点將来要面对的不只是武王府,还有整个石国,甚至更广阔的世界。
多一个娘家人,多一份助力。
哪怕这只娘家人只会翻白眼,那也是尊者境的白眼,威力不容小覷。
小红鸟从小不点身后探出脑袋,眼睛盯著李沉舟,目光里满是纠结。
小红鸟有些犹豫。
有神灵坐镇的村子,诱惑力的確太大了。
换作以前,它连想都不敢想。一位曾经的神灵,哪怕如今尚未恢復全盛,那也是神灵。
跟著这样的存在混,说不定哪天就被点拨几句,瓶颈就突破了,神火就点燃了。
这种机缘,比什么山宝都实在。
这种力量,谁能不心动
可它的目光落在小不点身上时,浑身一个激灵。
那孩子正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它,眼神里满是渴望。
那渴望不是对力量的渴望,不是对机缘的渴望,而是那种单纯的、小孩子想要一只宠物鸟陪著玩的渴望。
小红鸟的羽毛瞬间竖了起来。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它严词拒绝了,拒绝得乾脆利落,不留余地。
有神灵的村子也不可能让我变成神灵!
跟在神灵身边修炼是一回事,被一个四岁的小屁孩当宠物养是另一回事!
它可是堂堂火国祭灵,尊者境的朱雀后裔,大荒中赫赫有名的存在。它
可以在柳树上驻足,可以在村口閒逛,甚至可以陪小不点玩一会儿,但它绝不能被“养”在这里!
它不想做小屁孩的玩物。
更不想做奶娘。
它看了一眼小不点怀里抱著的兽奶罐子,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万一这孩子心血来潮,要喝“朱雀奶”怎么办它还是个黄花大闺鸟,连窝都没筑过,哪来的奶
不行,绝对不行。
李沉舟为小红鸟治好了它在大战中所受的伤势。
银白色的光链从永生之门中探出,缠绕在它身上,温和的力量如泉水般涌入它体內。
那些被吞天雀撕裂的伤口,被穷奇抓出的血痕,被朱厌震裂的骨骼,在光链的温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小红鸟便恢復了巔峰状態,羽毛重新变得鲜红髮亮,火焰般的顏色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然后李沉舟就放它离去了。
小红鸟也算心善,在石村逗留过一段时间,陪小不点玩耍过,甚至还在他头顶上拉过屎。
虽然翻白眼的技术一流,说话也不怎么好听,可它从未对石村动过什么歹念。
这样的人,李沉舟自然不会为难它。
小红鸟离去的时候,翅膀扇得飞快,那速度简直比逃命还快。
它头也不回地冲向天际,红色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流光,转眼就消失在了大荒深处。
那模样,活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它。
生怕被留下来做小不点的奶娘。
那鸟生也太悲惨了。
它堂堂火国祭灵,尊者境的朱雀后裔,若是沦落到给人当奶娘的地步,传出去还怎么做人
不,做鸟
它以后还怎么在火国混
还怎么面对那些对它顶礼膜拜的信徒信徒们跪在地上,抬头一看,祭灵大人正蹲在石村灶台边给一个四岁小孩热兽奶……
那个画面光是想想,就让它浑身羽毛炸开。
所以它跑了。
跑得比谁都快。
李沉舟站在村口,看著那道消失在天际的红光,嘴角微微上扬。
小不点从他怀里探出头,望著小红鸟消失的方向,小脸上满是不舍。
接下来,石村开始著手处理吞天雀和穷奇的尸体。
两具尊者境凶兽的尸体被从光链上放下来,轰然落地,震得整片大地都在颤抖。
吞天雀的躯体漆黑如墨,哪怕已经死去,那股凶煞之气依然让人不敢靠近。
穷奇的暗红色鳞甲在阳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每一片都坚硬如神铁,刀剑难伤。
村民们围在周围,嘖嘖称奇,却没人敢轻易上前。
石云峰站了出来,指挥著眾人有条不紊地开始工作。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他知道这种级別的兽尸该如何处理。
首先是放血,尊者境凶兽的宝血是极珍贵的材料,可以用来洗礼、炼药、铭刻符文。
村民们抬著巨大的木桶接在伤口下方,黑色的血液和暗红色的血液分別流入不同的容器中,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气。
然后是剥皮拆骨。
吞天雀的羽毛虽然被撕掉了双翅,可身上的羽毛依然完好。
每一根羽毛都蕴含著精纯的符文之力,可以用来製作法器。
穷奇的鳞甲更是宝贝,连尊者境的攻击都难以击穿,做成护甲的话,足以抵御同级別强者的全力一击。
最珍贵的还是骨骼和血液。
尊者境凶兽的骨髓中蕴含著庞大的生命精华,是炼製宝药的无上材料。吞天雀的头骨中更是封存著一缕尚未消散的神性,那是它当年吞噬神灵时残留下来的。
李沉舟亲自出手,將那一缕神性提炼出来,封入一块玉符之中,留待日后使用。
如果没有李沉舟的出现,按照原本的轨跡,这次山宝爭夺战之后,吞天雀並不会死在这里。
它会重伤逃遁,蛰伏多年,然后在大荒中与小不点再次相遇。
那时候的小不点已经成长起来,会在与吞天雀的廝杀中磨礪自己,最终將其斩杀。
那条轨跡充满了血与火的歷练,是小不点成长道路上的一块重要基石。
可李沉舟並没有特意去维持那既定的轨跡。
他不在乎什么命运,不在乎什么因果。
他只知道,那只吞天雀要血洗大荒,要屠戮无辜,那它就该死。
至於小不点会不会因此少了一次歷练的机会,他並不担心。
这孩子不需要靠打生打死来成长,他有更好的路可以走。
柳神可以教他,祖爷爷可以教他,他自己也可以教他。那些原本需要在生死搏杀中领悟的道理,他可以在石村的阳光下,一边喝著兽奶一边慢慢学会。
石村的人们忙碌了整整三天,才將两具尊者境的兽尸处理完毕。
吞天雀的皮、骨、血、羽被分门別类地收好,穷奇的鳞甲、利爪、獠牙也被妥善保存。
那些材料堆满了整整三间石屋,每一件拿出去都足以让下界的修士疯狂。
小不点蹲在湖边,看著石清风和那只金色的小猴子玩耍,小脸上满是笑容。
他不知道吞天雀原本的命运是什么,也不知道那条既定的轨跡上自己会经歷怎样的廝杀。
他只知道,那只坏鸟死了,小红鸟飞走了,金色的小猴子留了下来,而他的兽奶罐子里,又多了一种新口味的饮料。
尊者境的兽奶当然是没有的,可吞天雀的血液被提纯之后,兑上灵泉,味道居然还不错。
小不点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从吞天雀和穷奇的尸身上,石村收穫了两块原始宝骨。
吞天雀的宝骨藏於颅骨深处,通体漆黑如墨,表面流转著幽冷的光泽。
穷奇的宝骨则在脊背中央,暗红色的骨面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用鲜血铭刻的古老文字。
两块骨头被小心翼翼地剥离出来,洗净血跡,放在阳光下细细端详。
那两块骨头上面刻满了符文,乍一看去,犹如望见了无垠星空。
星斗在眼前缓缓转动,轨跡玄奥莫测,仿佛藏著天地运行的根本法则。
再看,又像是望见了混沌初开,万物诞生的那一刻。那些符文太深奥了,每一笔都仿佛承载著某个古老种族的全部记忆,记载著天地之间的奥秘。
这是吞天雀一族和穷奇一族的种族传承印记。
不是后天学习的宝术,而是刻在血脉里、印在骨骼上的原始符文。
每一只吞天雀和穷奇从出生起,这些符文就藏在它们的骨中,隨著修为的增长一点点解锁,直到完全悟透,掌握先祖留下的全部传承。
这种传承印记,是两族最核心的底蕴,是它们能够屹立在大荒顶点的根本原因。
如今,这两块宝骨落在了石村手中。
两族本身绝对是顶级的。
吞天雀,据说流淌著不属於这片天地的血脉,来自某个被遗忘的黑暗纪元。
穷奇,上古凶兽后裔,以杀戮闻名,曾让无数生灵闻风丧胆。
放在九天十地,这两族都不算弱。它们的传承宝术,自然也称得上至强宝术。
当然,这是不和十凶宝术之类的对比。
十凶,那是太古年间最强的十种生灵,每一种都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
它们的宝术,是真正的至高无上。吞天雀和穷奇的传承虽然强大,可放在那个层面,终究还是差了一些。
不过对於石村来说,这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收穫了。
石云峰捧著那块吞天雀的宝骨,苍老的双手微微颤抖。
他活了这么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玄奥的符文。那些纹路在他眼前流转,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可他却一个字都读不懂。
他嘆了口气,將宝骨小心地放回铺著软布的木盒中。
这种东西,不是他能参悟的。
小不点的祖爷爷也凑了过来,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他在武王府待过,见过不少宝术传承,可那些东西和眼前这两块骨头比起来,简直就像是小孩子涂鸦。
这种级別的原始符文,恐怕只有点燃神火的存在才有资格参悟。
小不点从李沉舟怀里探出头,看著那两块骨头,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映著符文的光芒。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想要去摸。
李沉舟轻轻握住了他的小手。
“现在还不能摸。”李沉舟说。“等你再大一些,等你的修为再高一些,这些符文自然会向你敞开。”
小不点缩回手,乖巧地点了点头。
金色的小猴子蹲在李沉舟肩头,大眼睛盯著那两块宝骨,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它也有自己的传承,藏在血脉深处,刻在骨头里面。
可它的传承和这两块宝骨一样,都需要足够的修为才能解锁。
小红鸟已经飞走了,吞天雀和穷奇死了,金色的小猴子留了下来。
两块原始宝骨被收进了石村的宝库中,和那些神明遗骸、尊者材料摆在一起。
石村的底蕴,又深厚了几分。
这等阶位的凶兽,往往在生死关头会催动体內最后一股力量,將那块铭刻著种族传承的原始宝骨自行炸碎。
那並非什么高深莫测的手段,而是烙印在血脉深处的本能,如同心跳,如同呼吸,不需刻意催动,只需一个念头便可完成。
它们之所以如此决绝,原因有二。
其一,是为了防止种族宝术流传出去。
那符文承载著一族无数代先贤的心血与智慧,是它们立足天地间的根本。
一旦外泄,便意味著族中秘法不再隱秘,后人將再无优势可言。
其二,便是不愿资敌。既然对方要取自己性命,那便是生死大敌。
將毕生所学拱手送给敌人,让敌人拿著自己的传承去对付自己的同族,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愚蠢的事吗
所以每一头凶兽在临死前,都会毫不犹豫地將那块骨头毁去。
寧可让符文消散於天地之间,也绝不让它落入仇敌之手。
只不过,在李沉舟面前,它们没有丝毫机会。
那道从永生之门中探出的光链在洞穿它们头颅的一瞬间,便已將其神魂彻底镇灭。
念头都来不及生出,更遑论催动自毁之术。李沉舟早已防著了这一手,从出手的那一刻起,他便没有给它们留下任何翻盘的可能。
乾净利落,不留后患。
如此一来,那座藏在大荒深处、看似毫不起眼的石村,便又增添了两门足以震动天下的至强宝术。
吞天雀的吞噬之道,穷奇的撕裂之法,每一门都承载著一个顶尖凶兽种族歷经无数代积累的智慧与心血,是它们赖以称霸大荒的根本所在。
这般级別的传承,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莫说是那些王府侯府,便是底蕴深厚、雄踞一方的古国皇室,也必定会心动不已,甚至不惜倾举国之力来爭夺。
毕竟,至强宝术意味著实力,实力意味著话语权,而话语权在这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的世界里,便是一切。
那些凶兽遗种之所以能够在八域之中横行无忌、令无数修士闻风丧胆,除了它们天生便远超人类的强悍体魄之外,其血脉中代代相传的原始宝术占了绝大的功劳。
人类的肉身先天羸弱,骨骼筋脉皆有定数,哪怕后天再如何苦修打磨,同境界之下往往也难以与凶兽正面抗衡。
可凶兽不同,它们从降生的那一刻起,便拥有了强横无匹的肉身资本,再加上铭刻在骨子里的种族传承符文,两者叠加,便造就了那些站在大荒食物链最顶端的恐怖存在。
体魄是它们的根基,宝术是它们的獠牙,缺了任何一样,它们都走不到今天这个高度。
人族与那些遗种凶兽之间,存在著一条几乎无法逾越的先天鸿沟。
人族的婴孩降生时,柔弱得连阳光都显得刺眼,需要漫长的岁月才能学会行走、奔跑,更需要通过后天不懈的修炼,才能一步步打磨筋骨、锤炼气血,逐渐强大自身的体魄。
至於宝术,更是要从头学起,一字一句地参悟符文,一招一式地反覆演练,耗费无数光阴,才有可能略窥门径。
而遗种凶兽则完全不同。
它们从蛋壳中破出的那一刻,便拥有足以撕裂猎物的利爪,足以碾碎骨头的獠牙,以及那层刀剑难伤的坚韧皮毛。
它们的血脉中流淌著先祖的力量,骨头上铭刻著种族的符文,隨著年岁增长,那些力量会自然而然地甦醒,那些符文会水到渠成地开启。
它们不需要师父教导,不需要日夜苦思,只需要吃,只需要睡,只需要活著,就能变得越来越强。
这便是两者在修炼前期与中期的差距,大得令人绝望。
同样修行十年,一个人族修士或许才刚刚摸到化灵境的门槛,勉强能够在体內凝聚出几道符文。
而一头遗种凶兽,可能已经凭藉血脉天赋踏入了铭纹境,甚至更高。
人族修士拼尽全力挥出的一拳,打在凶兽身上,如同挠痒。而凶兽隨手一爪,便能將人族修士连人带甲撕成两半。
不是人族不够努力,而是起点差得太远了。
遗种凶兽生来就站在半山腰,而人族,只能从山脚下一步一步往上爬。
那一步之遥,便是天堑。
村子里的人们正在忙碌地处理那两具庞大的兽尸。
吞天雀的黑色血液被一桶桶接走,穷奇的暗红鳞甲被一片片剥离,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气。石云峰站在一旁指挥,小不点的祖爷爷也拄著木杖在一旁看著,不时指点几句。
那些年轻力壮的汉子们挥动著特製的刀具,在尊者境凶兽的尸体上小心翼翼地切割。
而柳神则从永生之门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正方体的骨块,大小如同成年人的拳头,通体莹白如玉,表面光滑温润,散发著蒙蒙的微光。
那光芒不刺眼,柔和得像月光凝成的雾靄,將周围的空气都映得朦朧起来。
骨块的六个面上隱约可见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天地自然生成的脉络,深奥得让人不敢多看。
“这就是小红它们爭夺的山宝吗”
小不点从李沉舟怀里探出头,睁著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著那块莹白的骨块。
他的小脸上写满了好奇,那光芒落在他的瞳孔里,像是点亮了两颗小小的星辰。
他见过很多亮晶晶的东西,灵湖里的鱼鳞是亮的,五色雀的羽毛是亮的,可从来没有一样东西像这块骨块这样,亮得让他心里痒痒的。
“亮亮的。”他喃喃自语,然后抬起头,看向李沉舟,小脸上带著一丝犹豫。“我可以摸摸它吗”
他其实很想把那块骨块抓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一看,摸一摸那光滑的表面,感受一下那蒙蒙微光的温度。
可他又有些害怕,怕那骨块上藏著什么厉害的手段,怕自己一碰就会被伤到。
他虽然年纪小,可经歷的事情已经不少了,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东西看著漂亮,实际上却危险得很。
“想摸就摸。”
他顿时喜滋滋地从李沉舟怀里伸出手,抓过那块莹白的骨块。骨块落入他小小的掌心中,温润如玉,不冰不烫,那蒙蒙的微光顺著他的手指蔓延上来,像是给他戴上了一双会发光的手套。
小不点捧著山宝,翻来覆去地看,小脸上满是满足的笑容。
他不知道这块骨块里封存著多少惊世骇俗的传承,不知道吞天雀、穷奇、朱厌、小红鸟为了它打了两年多,不知道它的出世让整片大荒都为之颤抖。
他只知道,这块亮晶晶的东西摸起来lt;i css=“in in-unie07b“gt;lt;/igt;lt;i css=“in in-unie0b2“gt;lt;/igt;lt;i css=“in in-unie0b3“gt;lt;/igt;,像冬天的阳光,像夏天的泉水。
李沉舟看著他,摇了摇头,眼中却带著笑意。
这孩子,果然还是个小屁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