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的风,似乎永远不会停歇。
那尊黑沉沉的战爭凶器还静静地匍匐在原地,几个技术宅玩家依旧围著它,激烈地爭论著凡人听不懂的“科学”。
陆剑没有再看那尊炮,也没有再理会那些疯子。
他只是沉默地跟著楚泽,走下那通体灰白的城墙。
身后的緹骑们,一个个面沉如水,握著刀柄的手,自始至终都没有鬆开过。他们跟隨著自己的长官,脚步声在坚硬的水泥马道上,踩出沉闷而压抑的“噠、噠”声。
穿过那片依旧喧囂的广场,绕过那座正在喷吐黑烟的巨兽高炉,楚泽没有带他们去任何显眼的地方。
他最终停在了一处极其不起眼的角落。
这里,是一间破旧的柴房,孤零零地立在几栋废弃的兵营旁,门板歪斜,墙角堆著几捆受了潮的乾柴,散发著一股腐朽的霉味。
“就是这里。”
楚泽停下脚步,声音平淡。
陆剑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他没有问,只是用他那双浸淫了无数阴私诡案的眼睛,飞快地扫视著这间破屋。
门轴上有一道不起眼的刻痕。
墙角的第三块砖,顏色比旁边的要新上那么一点。
屋檐下,一根蜘蛛网的悬掛角度,不符合正常的风向。
这些在常人眼中毫不起眼的细节,落在一个顶尖密探的眼中,便组成了一张清晰无比的情报网络地图。
“好一处隱蔽的巢穴。”陆剑的声音沙哑,他环顾四周,城中人来人往,喧囂鼎沸,谁也不会注意到这个被遗忘的角落。他目光一扫,便锁定了门轴上一道几不可见的刻痕,和墙角那块顏色略有差异的砖石,“后金的探子”
“不止是探子。”楚泽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是他们在这里的头目。广寧被围期间,城內大小军情调动,皆由此处送出。”
柴房內空空如也,只有一股更加浓重的霉味。
“你们抓住了他”陆剑跟了进去,他身后的一名緹骑,已经熟练地从墙角撬开了那块新砖,从里面摸出了一卷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却空无一物的小纸筒。
“抓住了。”楚泽点头。
“用了什么刑”陆剑的问题很直接,也很专业。
作为锦衣卫指挥僉事,北镇抚司詔狱的主人之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撬开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探子头目的嘴,需要动用何等残酷的手段。剥皮、抽筋、点天灯……那些足以让世间任何硬汉崩溃的酷刑,他都亲眼见过,也亲手下令执行过。
楚泽却笑了。
他摇了摇头。
“我没有用刑。”
一句话,让陆剑和他身后所有緹骑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不用刑
陆剑的身体转向楚泽,那张冷峻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怀疑。
这不可能。
对付这种死士,仁慈就是愚蠢。
就在这时,一个顶著“专业开锁王”id的玩家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他盯著那块被撬开的砖,眼睛发亮:“臥槽!隱藏宝箱兄弟,触发什么任务了里面有装备吗”
他话音未落,王二牛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拎住了他的后领,像丟个破麻袋一样把他甩开:“滚蛋!楚將军办事,一边儿凉快去!”
那玩家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拍拍土,嘴里还骂骂咧咧:“妈的,摸一下怎么了这破砖头里连个铜板都没有,差评!”
陆剑对这番闹剧充耳不闻,他的视线死死锁在楚泽身上。
“对付聪明人,用酷刑,是下策。”楚泽的语气依旧平静,他仿佛没有看到陆剑的质疑,转身走出了柴房,“皮肉之苦,只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殉道的英雄。”
他顿了顿,声音在寒风中飘过来。
“要让他相信,他所效忠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要让他亲眼看著自己所守护的信念,被碾成齏粉,化为尘埃。”
楚泽的声音很轻,却让陆剑和他身后的緹骑们,齐齐感到一股寒意。
“这,才是真正的绝望。”
楚泽没有再解释,只是领著他们,穿过几条泥泞的小巷,走向了城中那座阴森的地牢。
地牢的入口,像一道开在城池肌体上的腐烂伤口,不断向外渗著阴冷与潮气。
火把的光,將眾人拉长的影子投射在布满青苔的石壁上,扭曲变形。每往下走一步,那股子混杂著霉味、排泄物和腐烂草料的臭气就浓重一分,熏得人脑仁发疼。
一名年轻的緹骑忍不住用袖子捂住了口鼻,低声对身边的同伴抱怨:“这味儿……比咱们北镇抚司的水牢还衝。”
“闭嘴。”他身前一个老成些的緹骑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仔细听著,学著。”
这与外面那个热火朝天、充满了疯狂生命力的世界,形成了两个极端的对比。一个在创造,一个在腐烂。
地牢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他们见到了那个人。
一个身穿破烂道袍的老道。
他蜷缩在铺著发霉乾草的角落里,形销骨立,花白的头髮油腻地粘在头皮上,整个人散发著一股行將就木的死气。铁链锁著他的脚踝,另一端钉死在墙里,除此之外,身上再无半点伤痕。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只是睁著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牢房顶角的一片蛛网,嘴唇无声地翕动,不知在念叨什么。
陆剑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眉头拧了一下。
没有伤痕,没有血跡,四肢健全。
可当他听到脚步声,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走在最前面的楚泽身上时,那张本已毫无生气的脸,骤然扭曲了。
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那是一种更原始、更纯粹的东西。
就像一只耗子,看见了那只曾將它玩弄於股掌之间,最后又放走它的猫。
一种深入骨髓,几乎要將他整个灵魂都碾碎的,纯粹的恐惧!
“呃……啊……”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不成调的呜咽,牙齿磕碰著,发出“咯咯”的声响。他手脚並用地向后退缩,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可他浑然不觉,拼命想將自己挤进墙角的阴影里。
仿佛楚泽的影子,是什么来自九幽地狱的恶鬼,只要被沾上一点,就会魂飞魄散。
陆剑和他身后的緹骑们,都沉默了。
他们都是行家。
詔狱里什么样的硬骨头没见过被剥皮抽筋还能痛骂不绝的蒙古奸细,被烙铁烫遍全身依旧一言不发的白莲教死士。他们见得太多了。
可那些人,眼睛里有恨,有疯狂,有解脱。
唯独没有眼前这种,连恨都不敢有,只剩下摇尾乞怜的恐惧。
这是……被彻底摧毁了意志的表现。
可他身上,为什么没有伤
“我没有打他,没有骂他,甚至没有饿过他一顿。”
楚泽的声音在地牢里幽幽响起,他没有看那个老道,只是对著陆剑,像是在介绍一件展品。
“我只是……带他参观了一下。”
“我带他去看了我们新修的城墙。让他亲手摸了摸,那比钢铁还要坚硬的水泥。”
“我带他去看了我们的高炉。让他亲眼看了看,那奔腾如岩浆的铁水,是如何源源不断地被炼成精钢的。”
“我带他去看了我们新开垦的农田。告诉他,那里种下的仙种,亩產数千斤,足以让整个辽东,再无饿殍。”
楚泽每说一句,牢房角落里那个老道的身体,就剧烈地抽搐一下。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早已崩溃的神经里。
最后,楚泽转过身,与陆剑对视。
“最后,我带他去见了我的『天兵』。”
“我让他亲眼看著,一个被腰斩的天兵,是如何在半个时辰后,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他面前,抱怨著復活点的伙食太差。”
“我让他亲眼看著,一个被砍掉了脑袋的天兵,是如何化作一道白光,然后又从城里的復活点走出来,骂骂咧咧地去铁匠铺修理他那把卷了刃的破刀。”
地牢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陆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没有去看那个已经嚇得快要昏厥过去的老道,他只是看著楚泽。
看著这个脸上掛著平淡微笑的年轻人。
北镇抚司的詔狱,號称人间炼狱。在那里,血肉会被剥离,骨头会被碾碎,人的尊严会被踩进最骯脏的泥水里。陆剑见惯了硬汉在烙铁下哭嚎,也见惯了死士在剧痛中崩溃。
可那终究是外力。
是用痛苦这柄锤子,去砸开名为“意志”的坚壳。
而眼前这个……
陆剑的目光,又落回了那个蜷缩在角落,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的老道身上。
这已经不是人了。
这是一具被抽走了脊樑,只剩下恐惧的空壳。
就在这死寂的地牢里,一阵不合时宜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顶著“专治脚气”id的玩家探头探脑地摸了进来,手里还举著个火把。
“我靠,这儿够阴间的啊。誒这老头儿是任务npc吗看著挺有故事的,是不是有什么隱藏剧情线索”
他说著,还真就想凑过去,戳一戳那老道。
“滚蛋!”
王二牛不知何时跟了下来,一脚踹在那玩家屁股上,將他踹了个趔趄。
“將军办事,再他妈瞎晃悠,把你腿打折了!”
那玩家也不生气,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嘴里还嘟囔著:“凶什么凶,问问而已嘛,万一爆个金色传说呢……”
他嘟囔著走远了。
这番闹剧,没有让地牢里的气氛缓和分毫,反而更添了几分诡异的荒诞。
陆剑终於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乾涩无比。
“北镇抚司的詔狱里,没有撬不开的嘴。”
他顿了顿,视线如刀,刮在楚泽的脸上。
“可你……这是什么路数”
“陆大人错了。”楚泽摇了摇头,笑容不变,“痛苦,只会催生谎言和烈士。人在极度的痛苦下,为了解脱,什么都会说,真的假的,混在一起,难以分辨。意志坚定的,则会把受刑当成荣耀,把自己当成殉道者。”
他走到牢门前,看著里面那个抖成一团的影子,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要的,不是他的口供。”
楚泽转过身,与陆剑对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著火光,也映著陆剑那张冷峻的脸。
“我要的,是他的魂。”
“我要让他从心底里相信,他为之奋战的一切,他为之牺牲的一切,他所信奉的大金国,他所敬畏的汗王,在真正的『天命』面前,不过是个一戳就破的笑话。”
“当一个人的信念,被彻底碾碎,踩成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时候……”
楚泽走回陆剑面前,伸手指了指那个老道。
“他就不再是后金的探子了。”
“他现在,是我最好用的一支笔。”
“一支……能把阿敏那两千白甲巴牙喇,一笔一划,亲手写进坟墓里的笔。”
是从根源上,彻底碾碎一个人的信仰,让他从一个坚定的殉道者,变成一个看清了未来,却无力改变,只能在无尽绝望中沉沦的可怜虫!
“当一个人,確信他所效忠的一切,都必將走向灭亡时,他的信仰,也就隨之崩溃了。”
楚泽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在陆剑的耳边迴响。
“然后,我给了他一个选择。”
楚泽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为我传递一份我想要传递的情报,换取他和他的家人的性命。”
“他很聪明,做出了唯一正確的选择。”
陆剑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自己这一路行来,所见所闻的一切。
那坚不可摧的城墙,那源源不绝的精钢,那匪夷所思的火炮,那悍不畏死、死而復生的军团……
如果,换做是他自己,被楚泽用这种方式“参观”一遍,他还能保持对大明,对那个远在京师的皇帝的忠诚吗
他不知道。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这是一种同行之间才能理解的恐惧。
陆剑第一次,对他所服务的这个庞大帝国,產生了动摇。
不是因为后金的强大,而是因为楚泽所展现出的,这种足以操纵人心的,神魔般的手段!
他能用这种方法对付后金的探子,自然也能用这种方法,对付大明的忠臣。
这个人,比后金那数万铁骑,要可怕千百倍!
他是一个真正的梟雄!
楚泽仿佛没有注意到陆剑脸上那变幻不定的神色,他只是转过身,迈步向地牢外走去。
“当鱼儿自己咬上了鉤,心甘情愿地,游向我为它准备好的方向时,剩下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著一种棋手落子后的从容与淡然。
陆剑猛地回过神,跟了上去。
他身后的緹骑们,也如梦初醒,连忙跟上,再也没有人回头去看那个蜷缩在黑暗中,已经彻底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的老道。
走出地牢,重新沐浴在惨白的天光下,那股属於人间的喧囂再次將他们包裹。
可陆剑却觉得,这阳光,比地牢里的黑暗,还要冰冷。
他看著走在前面的那个玄黑色背影,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假情报。
那条让阿敏深信不疑,最终將两千白甲精锐,送入绝地的假情报,就是出自这个已经被彻底玩坏了的老道之手!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从头到尾,都由楚泽亲手设计,环环相扣,將人心算计到了极致的,必杀之局!
“走吧,陆大人。”
楚泽的声音,打断了陆剑的思绪。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又恢復了那种谦和的微笑。
“鱼饵已经撒下,鱼儿也已入网。”
“现在,我该带你去看看,那最终的『渔场』了。”
“去看一看,那两千名为大金尽忠的白甲勇士,他们的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