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军已败!要杀就杀我们!”
嘶吼声在死寂的墙头炸开,带著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那几个从迷宫中侥倖存活下来的汉军旗亲兵,一个个衣甲破碎,浑身浴血,却用自己那並不算魁梧的身躯,组成了一道摇摇欲坠,却又无比坚实的人墙,死死地挡在了跪倒在地的胡永强身前。
为首的那个年轻人,脸上的稚气尚未完全褪去,手中的朴刀只剩下半截,可他握刀的手,却没有半分颤抖。
他用自己的胸膛,对著楚泽,也对著周围所有虎视眈眈,散发著嗜血气息的玩家。
墙头上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诡异。
刚刚还准备衝上去“舔包”的玩家们,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他们看著那几个用生命护主的亲兵,脸上的兴奋与狂热,渐渐被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所取代。
“我操……这几个npc……有点东西啊。”史大力挠了挠光头,那洪亮的嗓门也压低了几分。
“忠诚是忠诚,可惜跟错了主子。”萧然抱著长枪,冷哼一声,但那双总是燃烧著战意的眸子里,也少了几分杀气。
王翰的嘴巴张了张,他想说几句“这是游戏设定”之类的骚话来活跃气氛,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眼前这一幕,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他感觉,这已经不是一场游戏,而是一场正在发生的,血淋淋的歷史。
钱乐乐的直播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幕。
直播间里,那片由“將军威武”和“帅炸了”组成的弹幕海洋,也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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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几个小兵是傻逼吗那胡永强都那样了,还护著他】
【別这么说……虽然是敌人,但这份忠心,有点让人……不知道该说啥。】
【唉,愚忠啊。在那个年代,可能这就是他们唯一的信念了吧。】
楚泽没有动。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那几个挡在身前的亲兵,看著他们眼中那份混杂著恐惧、愤怒与决绝的光。
他手中的长枪,枪尖斜指地面,没有再抬起半分。
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斩杀战场上任何一个与他为敌的士兵,可以冷酷地设计陷阱將五百精锐屠戮殆尽。
但此刻,面对这几个明知必死,却依旧选择用生命捍卫自己职责的普通士兵,他不屑於出手。
杀了他们,没有任何意义。
只会脏了自己的枪。
可就在这片因“忠义”而產生的诡异寧静中,被护在身后的胡永强,动了。
他跪在地上,低垂著头,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地颤抖。没有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那几个亲兵,只当自己的主將正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与屈辱。
为首的那个年轻人,甚至还回过半个头,用一种带著哭腔,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安慰道:“將军!您撑住!我们……我们就算是死,也绝不让他们再羞辱您!”
然而,他没有看到。
在他身后,在他用生命去守护的主將那低垂的头颅下,一双眼睛里,没有丝毫被忠诚守护的感激,更没有战败后的绝望。
有的,只是一闪而过的,怨毒到了极致的狡诈。
还有一丝,抓住了救命稻草的,疯狂的贪婪。
胡永强看到了那几个亲兵身后的战马,那是他们衝进迷宫时,侥倖没有被箭雨射杀的坐骑。
逃!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占据了他整个大脑!
什么忠诚什么荣辱什么大金的未来
在死亡面前,都他妈是狗屁!
他要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就在那个最忠心的年轻亲兵,刚刚回过头,重新將注意力对准楚泽的瞬间。
胡永强暴起!
他那只唯一完好的左手,如同毒蛇出洞,快如闪电,一把抽出了那名年轻亲兵腰间的防身短刀!
那亲兵完全没有防备,甚至还因为主將的动作而感到一阵错愕。
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头。
可他只来得及转过半张脸。
“噗——!”
一声利刃入肉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冰冷的、熟悉的刀锋,从他的后心,毫不留情地,捅了进来。
短刀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心臟。
年轻亲兵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难以置信地,缓缓低下头,看著从自己胸前透出的,那半截沾满了自己鲜血的刀尖。
然后,他用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艰难地,转过了头。
他看到了。
看到了他誓死效忠的將军,那张因为痛苦、怨毒和疯狂而彻底扭曲的脸。
看到了將军那只握著刀柄,还在用力向前捅刺的手。
看到了將军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將他视为垫脚石的冰冷与残忍。
“为……为什……么……”
年轻亲兵的嘴里,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他的眼中,没有了痛苦,只有一片无尽的,纯粹的茫然与不解。
他想不明白。
他真的想不明白。
胡永强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一种厌恶的眼神,看著这个挡了自己路的“忠犬”,然后猛地抽出短刀,一脚將他那正在失去温度的身体,狠狠踹开!
“都给我滚开!”
他嘶吼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那道由他亲兵组成的“人墙”缺口处,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剩下的那几个亲兵,彻底石化了。
他们呆呆地看著同伴那圆睁著双眼,缓缓倒下的尸体。
又呆呆地看著自家將军那不顾一切,冲向战马的狼狈背影。
他们的信仰,他们赖以为生的,那套关於忠诚、关於服从、关於荣耀的准则,在这一刻,被胡永强亲手用最残忍,最血腥的方式,彻底撕得粉碎。
“啊……”
其中一个亲兵,发出了一声不成调的悲鸣,手中的兵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跪了下来,抱著那个年轻同伴渐渐冰冷的尸体,嚎啕大哭。
另外几人,也丟掉了武器,眼神空洞地跪倒在地。
他们为之效忠,为之不惜性命的人,亲手杀死了他们最忠诚的兄弟。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从胡永强暴起伤人,到他推开尸体,冲向战马,前后不过是几个呼吸的时间。
所有人都被这惊天的一幕,给震得脑子一片空白!
等到王翰第一个反应过来,嘶声大吼“拦住他”的时候,已经晚了。
胡永强拖著那两条被废掉的腿,用一种野兽般的姿態,手脚並用地爬上了马背。
他甚至顾不上去拿韁绳,只是疯狂地用手中的短刀,狠狠地刺向马的臀部!
“驾!驾啊!”
战马吃痛,发出一声悽厉的长嘶,人立而起,隨即四蹄狂奔,不顾一切地向著来时的方向,向著那片深沉的黑暗,仓皇逃窜!
墙头之上,一片死寂。
只剩下那个汉军旗士兵抱著同伴尸体的,压抑而绝望的痛哭声。
还有胡永强那渐渐远去的,疯狂的嘶吼。
所有玩家,都呆呆地看著这一幕。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震惊,最后,化为了纯粹的,生理性的愤怒与噁心。
“畜生!”
史大力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捏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这他妈的……还是人吗!”
王翰的脸色铁青,他死死地攥著拳头,那张总是带著几分算计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而在蓝星。
钱乐乐的直播间,在经歷了长达十秒钟的,鸦雀无声的死寂之后。
彻底爆炸了!
弹幕,不再是之前的问號和惊嘆。
而是一片由最原始,最愤怒的咒骂,所组成的,红色的海洋!
【我操!我操!我操!我吐了啊!我他妈真的看吐了!】
【畜生!这游戏怎么能把人性的恶做得这么真实!这胡永强就是个纯纯的畜生啊!】
【杀了自己最忠心的手下,就为了自己逃命编剧!你出来!我他妈要给你寄刀片!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被污染了!】
【別说了兄弟们,我一个大老爷们,刚才看到那个小兵临死前的眼神,眼泪直接下来了。那是什么眼神啊……是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的眼神啊!】
【举报!我要举报这个游戏!宣扬负能量!教坏小孩子!】
【楼上的滚!这他妈才叫真实!战爭就是这么残酷!人性就是这么丑恶!这游戏牛逼就牛逼在,它敢把这些血淋淋的东西拍在你脸上!】
【龙腾军武】的直播间里,那位军事博主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他双眼赤红,对著麦克风咆哮:“看到了吗!这就是汉奸!这就是叛徒!他们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为了自己能活命,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们连自己的同胞,自己的兄弟,都能毫不犹豫地出卖!这已经不是战术,不是谋略了!这是根子上的烂!是骨子里的坏!”
歷史系宿舍里,魏老浑身颤抖,他指著屏幕,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斯文扫地……禽兽不如……禽兽不如啊!”
他研究了一辈子歷史,见过无数史书上记载的背叛与残酷。
可没有任何一次,比得上眼前这直播画面带来的衝击,更让他感到心寒与悲哀。
墙头之上,玩家们的怒火被彻底点燃。
“將军!下令吧!我们去追!”王翰对著楚泽的背影,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这种杂碎,绝对不能让他活著离开广寧!”
“对!追上去!把他剁碎了餵狗!”
“不能让他这么便宜地跑了!”
玩家们群情激奋,一个个红著眼睛,纷纷请战。
杀了那个畜生!
这个念头,成了此刻所有玩家,乃至所有蓝星观眾,共同的,唯一的执念!
楚泽缓缓转过身。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年轻士兵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那几个失魂落魄,彻底崩溃的汉军旗士兵。
最后,他將视线投向了胡永强消失的,那片无尽的黑暗。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他抬起手,制止了所有人的请战。
“不必追。”
淡淡的三个字,让所有人的怒火,都为之一滯。
为什么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解。
楚泽没有解释,他只是看著那片黑暗,冷冷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个亲手杀死了自己忠僕,身负重伤的丧家之犬。”
“让他这样回到他主子身边,比直接杀了他,要难受得多。”
“而且……”
楚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他的价值,还没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