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倀鬼。”
隨著范启明话音落下,庇护所重新变得安静。
刘成沉默著搓手,一言不发。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被倀鬼给引诱走。
从昨天到现在,算算有六个时辰的时间,生死难料。
陈平安没有打扰二人,走到一旁,打量著正茁壮成长的梨树苗。
脑海里却浮现出电车难题来。
虽然並未身处其中,但如果真要是遇到了,自己会怎么做
......
刘成看了一眼走开的陈平安,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有压制不住的著急。
“老大,怎么办”
范启明沉默著,眉头紧皱。
身为庇护所的顶樑柱,他需要对庇护所的所有人负责;但小石头是他们看著长大的,如果不去废墟里搜寻,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手心手背都是肉。
“我去一趟,你回去守著庇护所。”
范启明拍了拍刘成的肩膀,沉声道“不管小石头是死是活,我都会把他带回来。”
“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
范启明站起身来,语气中有著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看著一脸急切的刘成,“且不说北边废墟有多危险,现在又多了一只能够驭使倀鬼的诡物,你去了又能顶什么用”
“可是......”
“就这么定了。”
范启明站起身来,顿了顿,“放心吧,我天黑之前一定回来。”
......
结界外安静了下来。
范启明转回来,走进结界,在陈平安面前站定,已然恢復了平日的镇定。
“今天的修行课,明天补。”
陈平安点点头。
范启明没说別的,然后就走了。
脚步声在废墟碎石上越走越远,消进断壁残垣之间,听不见了。
刘成在结界边缘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朝著土地庙去了。
庇护所里剩三个人。
陈平安坐在那里,没有动。
没什么好说的,这事情自己插不上手。
范启明要守著土地庙的庇护所,保护著土地庙的人。
陈平安有自己的庇护所,有自己要保护的人。
......
日头慢慢往西压。
天色变成废土特有的那种灰橙,死气渐渐漫上来,模糊了远处的废墟轮廓。
范启明没有回来。
也可能是直接回了土地庙
陈平安站起来,走到石墙边,往北边看了一眼。
“瞧什么呢心绪不寧的。”
阿离没有听到上午的对话,此刻看著陈平安有些心绪不寧地频繁望北,不由疑惑道。
陈平安把事情说了一遍。
阿离愣了愣,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往北边瞟了一眼,慢吞吞地踱开步子,磨箭头去了。
......
入夜。
骨妖开始出没。
淡紫色的光箭麻溜地收割著骨妖,一切似乎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而此刻,在白骨镇北边的废墟里。
范启明躲在一个死角內,小心翼翼地向外探出视野。
身边的地上,躺著一个面色惨白的少年,此刻昏迷不醒。
万幸的是,自己找到了小石头。
不幸的是,此刻自己已经陷入了倀鬼的包围圈。
这是一种有点像人的诡物,脸上还带有死前的恐惧,神情举止癲狂卑劣。
他们聚拢在范启明身边嘶吼著,围而不攻。
似乎是在等待著什么。
一直等到极为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范启明精神一震,正主来了。
所有的倀鬼让开了,两边分,让出来一条道。
一只猛虎从废墟最深处走走了出来。
比普通的老虎大一圈,毛色呈现灰黑色,瞳孔里燃烧著死气淬出来的绿光,沉稳安逸,不急不躁,像是在自己地盘里散步。
它的目光看向范启明,又看向范启明脚边的孩子。
有些玩味,又极尽凶残。
范启明毫不犹豫地催动了自己的法器,筑基的灵力疯狂涌入其中。
呜呜!
法器骤然亮起黑光,表面浮现出一道道风旋。
咻!
快若奔雷。
转瞬之间便出现在那猛虎面前,眼见就能將其巨大的脑袋直接洞穿。
但下一秒。
毛茸茸的虎爪抬起,虽慢实快,一巴掌將飞梭拍得稀碎!
碎片四溅!
范启明口吐鲜血,踉蹌倒退两步。
虎妖欲要再度上前,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
隱隱有脚步声从幽深的通道里传了出来。
不急不缓,极尽从容。
一人一虎的目光,此刻都投射过去,似乎是想要看破废墟这浓稠的黑暗,看看来的到底是个什么存在。
“来的正是时候。”
声音清朗,中气雄浑,震得灰尘簌簌而落。
语气中有著漫不经心的味道。
就像是刚刚愜意地钓完了一天鱼,打了个哈欠,隨口说了一句的那种调子。
与这废墟里的肃杀,显得格格不入。
通道里走出来一个消瘦清癯的男人。
渔夫打扮,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手持鱼篓。
他的面庞隱在斗笠下,看不真切。
男人站定,先是看了看还在咳血的范启明,又瞧了一眼如临大敌的虎妖。
自顾自地点了点头:“果真赶巧了,守诚先生诚不欺我。”
“又是一条大货。”
范启明惊疑不定,这中年男人明明是渔人打扮,为何会称这大虫为大货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定格在男人手中的鱼篓上。
竹编的,看起来用久了,有点破旧。
外侧还掛著水跡,像是从水里刚刚捞了出来。
隱隱有金光从里面透了出来。
“你......”
中年人没有再看范启明,而是將目光锁定在虎妖身上。
他把鱼篓掂了掂,往前走了两步,就这么走到那头巨虎面前。
猛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绿色的眼睛瞪得滚圆,往前踏了一步。
中年人把鱼篓往前一递。
“进去吧。“
这三个字说得极平,像是对一条捉住的鱼说的。
那头妖化的猛虎,竟然真的低下头,把巨大的身躯往那只鱼篓里钻进去,直到消失不见。
这一幕,看地范启明目瞪口呆!
他几乎是要以命换命的对手,在这个中年人手里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这个神秘的男人,得是什么层次的存在
又为什么会出现的白骨镇废墟
之前可从未听说!!
范启明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
盖子轻轻地扣上了。
中年人把鱼篓掛回腰边,拍了拍手,回头看了一眼范启明。
“好了,孩子带走吧,鬼自己会散的。”
隨著话音落下,那些还在嘶吼著的倀鬼,一只一只变得透明,然后消散,无声无息。
片刻间,方圆百步之內,什么都没有了,只剩月光落在废墟碎石上。
“好不容易见个活人,我问你个事儿。”
中年人开口道。
范启明知道这是在喊自己,恭恭敬敬地转过身来。
“这里,是白骨镇不”
“是的。”
范启明的语气有著无以復加的谦卑。
刚才男人那一手鱼篓装猛虎,著实是把他给镇住了。
中年男人想了想,接著道。
“有个叫陈平安的,你知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