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京城,邹府后院书房。
夜已深,书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邹应龙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几页纸张,眉头紧锁。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此刻眼中却满是震惊与凝重。书案对面,坐着一位老者,正是妙手空空。下首站着一位面色蜡黄的“村姑”,正是易容后的柳依依。她已除去易容,恢复了本来面目,但连日的奔波和焦虑,让她清丽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这些……都是真的?”邹应龙放下纸张,声音有些发干。纸上内容,正是那份名单抄本,以及几封密信的抄件。字迹、印章、日期、人物,清清楚楚,触目惊心。
“千真万确。”妙手空空翘着腿,端着茶杯,语气却罕见地严肃,“原件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的私印,以及岳不群、曹少钦与青龙会的亲笔密信,老夫亲眼所见。这抄件是老夫誊录,一字不差,印章也是老夫亲手拓印。邹大人若不信,可派人去洛阳天武盟打听,三日前武林公会,岳不群、曹少钦勾结青龙会之事,已当场败露,天下皆知。”
邹应龙深吸一口气。他自然听了洛阳的事。天武盟武林公会,岳不群、曹少钦勾结青龙会,囤积军械,行贿朝臣,被沈清秋当众揭发,更有妙手空空拿出密信玉印为证。消息已如野火般在朝野传开,只是细节尚不明朗。如今看到这抄件,他才知事态之严重,远超想象。
名单上,兵部、五城兵马司、锦衣卫、东厂,甚至宫中内侍,都有名字。收受青龙会贿赂,为其提供庇护,传递消息。而那几封密信,更是直指岳不群、曹少钦与青龙会勾结,意图不轨。“青龙醒日,风云际会”,这是要造·反啊!
邹应龙是清流领袖,素以刚直敢言著称,多次弹劾曹少钦等阉党,但苦无实据,往往被曹少钦反咬一口,屡遭贬谪。如今,这实据就在眼前,铁证如山!若能以此扳倒曹少钦,清除阉党,肃清朝纲,实乃社稷之幸!
但他也知其中凶险。曹少钦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提督,权势熏天,党羽遍布朝野。更可怕的是,曹少钦背后,恐怕还有更深的人物。那方司礼监掌印太监的私印,非同可。司礼监掌印太监,乃内相,代皇帝批红,权倾朝野。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是曹少钦的干爹,也是阉党之首。此事若牵连到王振,那便是捅破了天!
“邹大人,”柳依依见邹应龙久久不语,心中焦急,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晚辈柳依依,家父武当柳清风。晚辈以性命担保,此证据绝无虚假。沈清秋沈公子为揭露岳不群、曹少钦阴谋,身受重伤,如今正被追杀,生死未卜。江湖之中,岳不群仍以武林盟主自居,颠倒黑白,污蔑沈公子。朝廷之上,曹少钦一手遮天,掩盖真相。唯有邹大人这等清正之臣,敢言直谏,能将此案上达天听,还江湖以清明,还朝堂以公正。晚辈恳请邹大人,主持公道!”
罢,柳依依双膝跪地,叩首不起。
邹应龙连忙起身,扶起柳依依:“柳姑娘请起。令尊柳盟主,邹某素来敬仰。此事关系重大,邹某岂能坐视?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曹少钦势大,东厂耳目众多。此证据一旦呈上,必遭反扑。需有万全之策,方可一击致命。”
妙手空空放下茶杯,嘿嘿一笑:“邹大人是怕那曹阉狗反咬一口,这证据是伪造,是江湖逆贼诬陷朝中大臣?”
邹应龙点头:“不错。曹少钦必定如此。他掌控东厂,可罗织罪名,颠倒黑白。若无其他佐证,单凭这几页纸,恐难定其罪。而且,此事牵连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若证据不足,打蛇不死,反被蛇咬。”
柳依依急道:“可这是铁证!密信、玉印,还有名单,都是真的!”
“是真的,但如何证明它是真的?”邹应龙苦笑,“曹少钦可以,这是江湖中人伪造,是青龙会余孽沈清秋,勾结神偷妙手空空,伪造证据,诬陷朝廷重臣。东厂、锦衣卫皆听他号令,他是假,便是假。朝中大臣,有多少敢与他作对?即便有人信,若无圣上明断,也难动他分毫。”
妙手空空摸了摸下巴:“那依邹大人之见,该如何?”
邹应龙在书房中踱步,沉吟片刻,道:“此案关键在于两点。其一,需有更多佐证,证明密信、玉印、名单为真,且与曹少钦、岳不群直接相关。其二,需有人证,尤其是朝中官员,出面指证曹少钦收受贿赂,勾结青龙会。如此,方能让曹少钦无从抵赖,也让圣上不得不查。”
柳依依与妙手空空对视一眼,皆感棘手。更多佐证?人证?哪里去找?沈清秋生死未卜,岳不群、曹少钦岂会留下把柄?
“人证……或许有。”妙手空空忽然道。
“哦?何人?”邹应龙问。
妙手空空道:“名单上那些人,受贿的朝中官员。他们未必都死心塌地跟着曹少钦。若有人肯反水,出面作证,指证曹少钦,便是铁证。”
邹应龙摇头:“难。这些人与曹少钦同坐一条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让他们反水,难如登天。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曹少钦倒台在即,他们为求自保,才会反水。”邹应龙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所以,我们需要先造势,让朝野皆知曹少钦罪行,让圣上起疑,让阉党内部生乱。届时,再择其薄弱者攻之,或可撬开缺口。”
柳依依似懂非懂:“如何造势?”
邹应龙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疾书:“本官明日便上疏,弹劾曹少钦勾结江湖逆党青龙会,囤积军械,行贿朝臣,图谋不轨。虽无实据,但可先声夺人,将此事捅到朝堂之上。同时,本官会联络几位同僚,一同上疏。朝中清流,对曹少钦早有不满,只是苦无机会。如今有此由头,定会群起攻之。曹少钦为自保,必会反击,但也会露出更多破绽。届时,我们再拿出这证据,一击必杀。”
妙手空空拍手:“好计策!打草惊蛇,引蛇出洞!”
邹应龙写完奏疏,吹干墨迹,对柳依依道:“柳姑娘,这些证据抄本,暂且留在本官处。本官会妥善保管。至于你们二位,京城已不安全。曹少钦耳目众多,你们入京之事,恐已泄露。需立刻离开京城,找个安全之处暂避。”
柳依依急道:“可证据还未呈给圣上,曹少钦还未倒……”
“此事急不得。”邹应龙正色道,“扳倒曹少钦,非一日之功。需步步为营,等待时机。你们留在京城,反是累赘。曹少钦若知证据在你们手中,必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杀。你们需保全自身,以待来日。”
妙手空空点头:“邹大人得是。丫头,咱们先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柳依依虽不甘,但也知邹应龙所言有理。她咬了咬嘴唇,对邹应龙深深一揖:“如此,有劳邹大人。晚辈在京城西郊白云观暂住,若大人有事,可派人到观中寻一位姓李的女冠,她是晚辈的师叔,可信。”
邹应龙点头:“好。你们速速离去,路上心。”
妙手空空与柳依依不再多言,悄然离开邹府,消失在夜色中。
邹应龙独自在书房中,看着手中的证据抄本,又看了看写好的奏疏,眉头紧锁。他知道,这封奏疏一上,便再无退路。曹少钦的反击,必将如狂风暴雨。他能否顶住?朝中清流,又有几人敢与他并肩?
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他邹应龙,读圣贤书,所求不过“正道”二字。如今奸佞当道,祸乱朝纲,他若退缩,何以面对天下苍生?
他收起证据,将奏疏心封好。明日早朝,便是一场风暴。
……
同一时间,司礼监,曹少钦私宅。
密室之中,烛火摇曳。曹少钦脸色铁青,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捏着一封密报,指节发白。他面前站着两人,一个是东厂掌刑千户孙云鹤,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佥事许显纯,皆是他的心腹,也是名单上的人。
“废物!一群废物!”曹少钦将密报狠狠摔在地上,尖声厉喝,“沈清秋跑了!妙手空空跑了!连柳清风那丫头也跑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东厂、锦衣卫,养你们何用?!”
孙云鹤、许显纯冷汗涔涔,跪倒在地。孙云鹤颤声道:“督公息怒!沈清秋狡猾,又有青龙会余孽接应,一时……一时未能擒获。至于柳依依,是天武盟内部有人接应,那妙手空空轻功绝世,我等……我等实在拦不住……”
“拦不住?”曹少钦走下座位,一脚踹在孙云鹤肩上,将他踹翻在地,“咱家养你们,是让你们拦不住的?沈清秋手里有证据!妙手空空手里有密信和玉印!柳依依那贱人,定是带着抄本去了京城!若让他们将证据送到邹应龙、杨继盛那些清流手里,你我都要掉脑袋!不,是诛九族!”
许显纯伏地道:“督公,属下已下令封锁京城九门,严查进出。东厂、锦衣卫全体出动,搜寻妙手空空和柳依依踪迹。只要他们还在京城,定能挖出来!”
“挖出来?”曹少钦冷笑,“妙手空空是什么人?江湖第一神偷,来无影去无踪!他要藏,你们挖得出来?柳依依是柳清风之女,武当弟子,她若藏在清流官员府中,你们敢去搜?邹应龙、杨继盛,早就盯着咱家,等咱家犯错!你们去搜,便是授人以柄!”
孙云鹤、许显纯不敢吭声。曹少钦的,确是实情。清流官员,虽无权势,但地位清贵,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尤其邹应龙、杨继盛,是出了名的硬骨头,连皇上都让他们三分。东厂、锦衣卫再横行,也不敢公然搜查他们的府邸。
曹少钦在密室中来回踱步,眼中凶光闪烁。沈清秋、妙手空空、柳依依,这三个人,必须死!那些证据,必须毁掉!还有岳不群,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什么万无一失,结果被沈清秋当众揭穿,连累他也暴露了!如今,武林公会一闹,天下皆知他曹少钦勾结青龙会,虽可强行压下,但终究是隐患。
“岳不群那边,如何了?”曹少钦冷冷问。
孙云鹤忙道:“岳不群已回华山,正在清洗门户,凡有异心者,格杀勿论。同时,他以武林盟主名义,下令各派围剿青龙会余孽,实则是在追杀沈清秋。他还派人传信,请督公放心,沈清秋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曹少钦冷哼:“放心?咱家放个屁的心!沈清秋不死,咱家寝食难安!告诉岳不群,十日之内,提沈清秋人头来见!否则,咱家能捧他上武林盟主之位,也能把他拉下来!”
“是!”孙云鹤应道。
“还有,那份名单上的人,”曹少钦眼中杀机一闪,“给咱家看紧了。若有异动,格杀勿论。尤其是那几个墙头草,该敲打的敲打,该灭口的灭口。绝不能让他们到清流手里。”
许显纯道:“督公,名单上有些人,官职不低,若贸然动手,恐引人怀疑……”
“怀疑?”曹少钦阴恻恻一笑,“东厂拿人,需要理由吗?找个由头,抄家,下狱,让他们在诏狱里‘病故’。做得干净点,别留下把柄。”
“是!”许显纯心中一寒,连忙应下。曹少钦这是要杀人灭口了。名单上那些官员,怕是活不长了。
“另外,”曹少钦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给咱家盯紧邹应龙、杨继盛,还有徐阶。他们若有异动,立刻来报。还有,宫中也要打点。干爹那边,咱家自会去。但皇上那边,不能有半点风声。若让皇上知道咱家与青龙会勾结,咱家活不成,你们也统统陪葬!”
孙云鹤、许显纯连连称是,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曹少钦挥挥手,两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密室。曹少钦独自站在窗前,脸色阴晴不定。沈清秋,沈清秋……这个从武昌逃出的子,竟成了他的心腹大患!早知今日,当初在武昌就该不惜一切代价,将他格杀!
但现在后悔已无用。必须尽快除掉沈清秋,毁掉证据。还有那些清流,也得敲打敲打,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京城的天!
曹少钦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手令,盖上自己的私印。手令很简单:不惜一切代价,格杀沈清秋。若有阻拦,杀无赦。
他叫来心腹太监,将手令交给他:“八百里加急,送给岳不群。告诉他,这是咱家最后的机会。办不好,提头来见。”
太监躬身接过手令,匆匆离去。
曹少钦坐回太师椅,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风雨欲来,他必须稳住。只要撑过这一关,除掉沈清秋,压下清流,他还是那个权倾朝野的东厂提督。至于青龙会……等风头过去,再慢慢收拾。
窗外,一声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