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然睁开眼睛，望向远方的黑暗。

    

    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压迫感，仿佛有什么可怕的存在正在暗中窥视。这种感觉比之前面对阴阳寮、苏国术士、英国魔法师、蒙古喇嘛甚至荷兰训兽师时都要强烈。

    

    因为这些势力虽然强大，但王然都能感知到他们的存在。而现在这股暗中窥视的力量，却仿佛来自虚无，让人根本捕捉不到它的踪迹。

    

    “来了。”

    

    王然低声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凝重。

    

    话音刚落，远处的黑暗中响起了一阵诡异的鼓声。

    

    那鼓声不同于任何王然听过的音乐。它时而低沉如雷，时而尖锐如哨，带着一种原始而狂野的力量，仿佛能穿透人心最深处。

    

    鼓声中，一个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身穿萨满服饰的中年男人。他的脸上画着诡异的图腾，头戴鹰羽冠，胸前挂着一串骷髅头骨，手中握着一面人皮鼓，边走边敲，发出那诡异的声响。

    

    “熙洽。”王然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来者正是汉奸熙洽。此人本是满族镶蓝旗出身，世代受清朝皇恩，却在日本人来犯之际，第一时间投敌叛国，引狼入室。

    

    “哈哈哈哈！”熙洽大笑着走到王然面前，“王然，没想到吧？咱们又见面了！”

    

    他围着王然转了一圈，眼神中满是得意和阴狠。

    

    “你是东北的吧？你王家世代受爱新觉罗家的恩惠，到了你这一代，却背叛了！”他猛地停下脚步，瞪着王然，厉声道，“你说你该不该死？！”

    

    王然缓缓站起身，直视着熙洽。

    

    “我王家不为谁效忠，无论是蒙元还是朱明或者满清，”他淡淡道，“我们只为这片土地效忠。你们皇权争霸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我不关心。”王然又冷笑一声，“再说了，你背叛祖宗，勾结外敌，出卖东北，却哪来的大脸跟我谈忠义？”

    

    熙洽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却无话反驳。

    

    他猛地敲响人皮鼓，口中念念有词：

    

    “苍天在上，后土在下，列祖列宗，聆听我言——”

    

    “哲嘿——哲！德扬奎——德！

    

    一鼓天门开，二鼓地门开，”

    

    随着他的咒语，四周的空气骤然变得阴冷起来。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虚空中降临，带着古老而威严的气息，仿佛有什么帝王正在从沉睡中苏醒。

    

    请祖归位！

    

    所谓请祖归位，是满族萨满教最阴毒、最霸道的禁术。

    

    此术以萨满为媒介，以活人精血为祭品，请出死去多年的祖先灵魂附身。被请出的祖灵会暂时占据萨满的身躯，拥有生前的记忆、性格和部分力量。

    

    熙洽请出的祖灵，是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统一女真、建立后金、开创满清的太祖武皇帝。他的一生戎马倥偬，杀伐果断，铁骑踏遍白山黑水，是满族人心中的神一般的存在。

    

    即便死去多年，他的灵魂依然强大无比，被请出后依然残留着惊人的威势。

    

    虚空中，一道金色的光芒骤然亮起。那光芒之中，隐约可见一个身穿龙袍的身影。那身影面容威严，眼神如电，即便只是灵魂状态，依然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

    

    “爱新觉罗家的子孙，唤本汗何事？”

    

    努尔哈赤的声音响起，苍老而威严。

    

    “太祖皇帝！”熙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子孙熙洽，恳请太祖皇帝诛杀叛贼！”

    

    他抬手指向王然，眼中满是怨毒。

    

    “这个贼子家世代受皇家恩惠，如今却背叛满洲，投靠汉人！请太祖皇帝将其正法，以儆效尤！”

    

    努尔哈赤的目光落在王然身上，威严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波动。

    

    王然面色不变，拱手道：“前辈。”

    

    努尔哈赤沉默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可惜了。”他缓缓说道，“若你是满族的后裔，本汗或许会招揽你。可惜你选择了汉人这条路。”

    

    “既然如此——”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去死吧！”

    

    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山岳般压下，直奔王然。

    

    那是帝王之威，是努尔哈赤一生杀伐积累的煞气，即便只是残魂，依然恐怖无比。

    

    王然面色微变，双手连忙结印。金色光罩在王然身周浮现，硬生生挡住了那股帝王威压。两股力量碰撞，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有点意思。”努尔哈赤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正一道法，果然名不虚传。可惜——你还是太弱了！”

    

    他抬手一挥，一道金色光气从他袖中激射而出。王然的护体光罩瞬间崩碎，他整个人也被这股巨力击飞出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咳！”王然摔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浑身剧痛难忍。他的五脏六腑都被这股龙气压伤，体内的真气更是乱作一团，根本无法调动。

    

    “哈哈哈！”熙洽得意地大笑起来。

    

    他转向努尔哈赤，连连叩头：“太祖皇帝威武！请太祖皇帝再施神威，将这小贼彻底灭杀！”

    

    努尔哈赤点了点头，正要再度出手——

    

    “慢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王然转头望去，只见东北方向的夜空中，不知何时多了五道身影。

    

    那是五只动物——一只狐狸、一只黄鼠狼、一只刺猬、一条蛇、一只老鼠。

    

    它们的体型比普通动物大了数百倍，浑身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五仙家！

    

    胡黄白柳灰，东北最强大的五位仙家，此刻终于赶到。打头的是一只白狐，浑身皮毛如雪，眼神中带着几分焦急。

    

    “王小哥，你没事吧？”白老太太急切地问道。

    

    王然苦笑一声：“还活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白老太太松了口气，然后又气呼呼地瞪着努尔哈赤，“哪来的孤魂野鬼，敢欺负我东北的大兄弟？”

    

    努尔哈赤冷哼一声：“一群禽兽，也敢在本汗面前放肆？”他一挥手，金色龙气化作一道剑芒，直奔五仙家而去。

    

    五仙家齐齐变色，慌忙抵挡。两股力量碰撞，五仙家齐齐后退了数步，显然不是努尔哈赤的对手。

    

    但就在这时，王然挣扎着站了起来。

    

    “小哥，你别动！”白老太太惊叫道，“你伤得这么重，再动会没救的！”

    

    王然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存的真气尽数调动起来。

    

    他知道，今夜已经是最后关头。若不能击败努尔哈赤，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诸位，”他开口道，声音沙哑却坚定，“今夜之后，麻烦你们替我照顾东北的父老乡亲。”

    

    “野猪皮，你哪有脸在这儿张狂，你的子孙割地、卖国、赔款、退位，现在又在这儿帮着倭奴侵占你的老家东北，你他妈叫个爷们的话，今天在这儿跟你小爷一起回归天地吧！”

    

    “不可！”五仙家齐齐惊呼。

    

    王然却已经闭上了眼睛。他体内的真气开始燃烧，不是燃烧一部分，而是燃烧全部——精、气、神、魂、魄，五者尽燃，不留余地。

    

    燃身成道。

    

    以自身的生命为代价，换取短时间内暴涨的力量。这门功法一旦施展，施术者必死无疑。但王然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王然身上的气势陡然暴涨，从濒死之人瞬间变成了毁天灭地的存在。他的身体开始发出淡淡的金光，那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最终化作一道璀璨的光柱，直冲天际。

    

    努尔哈赤脸色大变：“这是……”

    

    “等下，方才他说的可是真的？”努尔哈赤也是一方雄主，自然不会以为王然在扯谎，所以他直接看向熙洽。

    

    “是……是真的……可是……那也是不得已呀……”熙洽虽然畜生，但对于祖宗神灵他还是不敢说谎。

    

    “啊——”只见努尔哈赤残魂暴涨十倍，怒吼震天，直望向王然。

    

    五仙家不敢直视。

    

    “前辈，”王然睁开眼睛，那双眼中，仿佛燃烧着太阳，“今夜，就让晚辈送您最后一程！”

    

    “这位小哥，本王也没想过，后代子孙如此不堪。创业不成，守业败家。竟然还要出卖龙脉根基，我族之耻，莫过于此。”

    

    “请小哥看在白山黑水一脉亲情，继续护佑此地。我一族罪孽沉重，无以救赎，此刻精魂销于天地，回归天地，算是万一之补偿吧。”

    

    王然看着努尔哈赤的巨大身影渐渐虚化，如光点般消散于天地之间。

    

    太累了。

    

    这是王然倒下去的时候最后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