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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2章 莲花乡的米
    裴铮一边听,一边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要点。他的字迹苍劲有力,笔锋间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与他此刻猎户的身份格格不入。

    

    桑禾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她看着裴铮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握笔的姿势,看着他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威严与从容。一个普通的猎户,面对杀人越货的山匪头子能面不改色;一个普通的猎户,听到官绅的恶行,第一反应不是畏惧或咒骂,而是冷静地记录,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太不寻常了。

    

    桑禾的心里,那个关于他身份的疑问,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到底是谁?

    

    终于,裴铮停下笔,将那张写满罪证的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起。他对王二保说:“此事,我记下了。不出半月,你会看到结果。”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多谢大人!”王二保激动得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我王二保替野狼坳上上下下,还有那些枉死的百姓,谢过大人!”

    

    “谢大人!”他身后那群山匪,也呼啦啦跪倒了一片,神情是全然的敬畏与信赖。

    

    这一声“大人”,如同一道惊雷,在桑禾的脑海中炸响。

    

    她看向裴铮,眼神里充满了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裴铮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心中微微一沉。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转过身,对王二保说道:“都起来吧。还有,以后莫要再叫我大人。”

    

    他扶起王二保,然后缓步走到桑禾面前。昏黄的火光下,他看到她清澈的眼眸里映着自己的身影,也映着那份挥之不去的疑惑。

    

    “桑禾,”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我……”

    

    “你到底是谁?”桑禾没有回避,直接问出了口。她不想猜了,她需要一个答案。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她觉得两人之间隔了一道无形的墙。

    

    裴铮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很想告诉她一切,告诉她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过往,自己的身份。可是,他不能。他的身份一旦暴露,不仅他自身会陷入巨大的危险,更会把这份危险带给她和桑家村。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敌人,手段狠辣,无所不用其极。

    

    他沉默了。

    

    这份沉默,在桑禾看来,几乎等同于默认的欺骗。她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眼里的光也黯淡了几分。

    

    “我知道,我如今的身份,让你起了疑心。”裴铮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的确不是一个普通的猎户。以前……在军中待过几年,当过一个小小的队正,王二保曾是我手下的兵。后来因伤退伍,才流落到了桑家村。”

    

    这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九分真,一分假。他确实在军中,王二保也确实曾是他手下,只是他的职位,绝非一个小小的队正那么简单。

    

    他凝视着桑禾的眼睛,语气诚恳:“我没有告诉你,是怕你……怕你觉得我这样的人,经历复杂,沾染过血腥,会与你、与桑家村格格不入,从而……疏远我。”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桑禾的心。

    

    原来,他是怕自己会疏远他吗?

    

    桑禾看着他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担忧,那不是假的。她想起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他对自己的维护,对桑家的帮助,还有他此刻为了安抚自己而笨拙解释的样子。心里的那堵墙,似乎松动了一些。

    

    是啊,不管他过去是谁,现在,他是裴铮,是住在她家隔壁,会为她修补房顶,会陪她冒险翻越野狼坳的裴铮。

    

    “我没有疏远你。”桑禾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了下来,“只是……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以后有什么事,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裴铮闻言,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眼底也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意。“好。”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场小小的信任危机,似乎就此化解。

    

    王二保在一旁看着,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将军这是在刻意隐瞒身份,自然不会戳破。他挠了挠头,换上一副笑脸,岔开话题道:“那个……大人,哦不,裴大哥,嫂夫人,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要是不嫌弃,就在我这寨子里多住几天,我让兄弟们打些野味,好好招待你们!”

    

    桑禾回答道:“我们打算去莲花乡,买些大米。”

    

    “莲花乡?”

    

    听到这三个字,王二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有惊恐,有惋惜,还有一丝不忍。

    

    “去不得,去不得啊!”他连连摆手,语气焦急,“那个地方,现在就是人间地狱,你们可千万去不得!”

    

    裴铮皱起了眉:“怎么回事?”

    

    王二保叹了口气,将在外打探消息的喽啰叫了过来,让他细说。

    

    原来,从今年开春起,莲花乡一带便大旱,颗粒无收。紧接着又闹了蝗灾,把地里剩下那点根茎都啃食得一干二净。官府的赈灾粮迟迟不到,就算到了,也被层层盘剥,落到百姓手里的,连一捧谷糠都没有。

    

    百姓们先是吃草根,啃树皮,后来这些东西都吃完了,就开始……易子而食。

    

    “人吃人啊!”王二-保的声音都在发颤,“整个莲花乡,十室九空,剩下的不是饿死的,就是变成了骨瘦如柴的灾民,跟行尸走肉一样在村口晃荡。那地方邪性得很,你们去了,别说买米,能不能囫囵着出来都难说!”

    

    桑禾听得心头发寒,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她虽然知道这个时代灾荒频繁,却没想到会惨烈到这种地步。

    

    “可是,”她忍不住问道,“我听说莲花乡的‘贡玉米’是方圆百里最好的米,难道一点都没存下吗?”

    

    “嫂夫人有所不知。”王二保解释道,“莲花乡的米是好,那是因为那里的水土好,种出来的米晶莹剔透,口感绝佳,是专门给贵人们上供的。可也就因为这样,官府看得最紧。遭灾之前,大部分新米就被收缴走了,百姓自己手里能留下的,也就够几个月的口粮。这一闹灾,哪还有什么存粮?”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要说米,莲花乡的米种确实是最好的。可惜了那片好地,现在全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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