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盆地连绵的群山中,在西南方,有一道关隘,战国时楚国曾派太子荆镇守,故称“荆子口”。
此关地处豫、鄂、陕三省交界,丹江穿境而过,背靠群山,地势险要,乃是南阳府门户,兵家必争之地。
群山中只有一条路,顺着河谷官道,一条黑线蜿蜒而行,人喊马嘶之声甚嚣尘上,那是一支军队,一眼望不到头,足有几万人。
崇祯五年九月,流寇一分为二,一路攻击郧阳,威慑襄阳。
另一路由闯王高迎祥率领,直取荆子口,意图从此处破口,进入南阳腹地,荆子口之战就此拉开序幕。
高迎祥立于路侧,蹙着眉头看着义军通过。
“闯王.........”一人纵马而来,在他面前下了马。
这人旧衣毡帽,高鼻深目,鹰钩鼻子,正是闯将李自成。
“再走五十里便是荆子口了,天色已晚,走不得了”
高迎祥瞥了这人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兵贵神速”,还是连夜前进,占了荆子口。
不过看到面前通过的“军队”,个个破衣烂衫,愁眉苦脸,士气全无,如果真要夜间行军,怕是明天早上能剩下一半都是好的了。
“那就扎营造饭吧”他长长叹了口气。
左侧的山脊上,一个人慢慢缩回头去,只见山脊一侧趴了二三十人,个个目光炯炯的盯着前面的人。
“连长,咋样?流寇有多少人?”一个士兵轻声问道。
雷学儒看着这个年轻的士兵,心里不由得叹气。
当日回到军营,他就被调来新组建的第三营担任连长,从一个常备军的军官,调来新建部队,说是平级调动,其实是暗中降了职。
都是因为那天夫人说的那句,要惩戒他,成盛把他调离,其实也顶着压力的。
如果是以前那些见过血的精兵,绝不会问出这样的话,而是应该跃跃欲试的建议“连长,咱们打一下咋样.........”
“分出几个人回去报信,俺在这里盯着”雷学儒仰面朝天的躺在地上,抱着手里的火铳,冷冷地下达命令。
众士兵面面相觑,答应一声,分出三个人向后面退了下去。
雷学儒无奈的摇摇头,从怀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正要点燃,忽然想起
“连长,给俺们讲讲你在山东打仗的事呗”一个士兵兴致勃勃的问道。
“打仗?那还不容易,照着敌人冲上去,敢于反抗的通通杀了,这就赢了”雷学儒笑了笑,低声说道。
那士兵吐了吐舌头,满面崇拜得问:“那敌人要是跑了咋了?”
“跑?那就更好了,咱们杀起来更容易”雷学儒不屑地说道。
忽然眼珠一转,凑近了招手:“都过来”
三十个脑袋聚了过来,围成一圈。
“想不想立功?”
众士兵一齐回答:“想.......”
南阳团练中,军功为最高,军人一旦立功,随之而来的数不清的有形或者隐形福利,才是让这群士兵趋之若鹜的东西。
“那好,看见山那边的流寇了吗?咱们晚上去干一下............”
跟着雷学儒的,是一个步兵排的士兵,听到这话,人人脸上变色,......
山脊上安静下来,只能听到风吹草响,鸟儿啼鸣,还有三十颗心脏的跳动声。
“怎么?怕了?真他娘的没种”雷学儒冷笑着说道。
“谁....谁怕了?俺没怕”说话的士兵大概十八九岁,脸上稚气未脱,一看便是刚刚入伍的。
“不怕就跟俺去干他们一下,告诉你们,别看他们有几万人,那都没用,还得靠这个说话”诶学儒抬起手来,挥了挥手里的火铳,枪口上的匕首在傍晚的微光下闪着光。
听说要成立新的兵工厂了,据说是和西洋人合伙,到时候应该就不必在绑这个了,据说杨公子亲自下令,要试验直接装在枪口上的刺刀。
那年轻士兵咬了咬牙,想到家里的爹娘,可不敢给他们丢脸。
“俺跟连长去,大不了就是个死,要是俺死了,请连长给俺家里带个信,就说俺不是孬种”士兵年轻的脸上涨红,几乎是低声吼出来的。
雷学儒大喜,拍着他肩膀笑道:“你放心,只有我们杀他们的份,死还早着呢,现在听我命令,检查装备,把不必要的东西留下,分出两个人守着,其他人跟我下去...........”
夜幕终于缓缓落下,暮色像一杯冷掉的茶,缓缓倒在山的脊背上。
雷学儒带着他的士兵,从山上慢慢爬下来,爬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事,回头问道:“你们谁有高迎祥的画像.............”
流寇一路裹挟百姓,走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足有好几万人,大营顺着官道,绵延十几里,说是扎营,可是他们哪里来那么多帐篷?
所以,占了绝大多数的“饥民”们,只能在地上挖个坑,或者干脆躺在地上睡觉。
只有老营,才有帐篷和营栅。
胆大包天的雷学儒,把一个排分为三队,每队八九个人,将从三个方向,向心突击。
丑时,就在人最困倦的时候,行动开始了。
打了几天的流寇,疲惫不堪,也没人愿意出营哨探,老营的步卒马卒好歹还有个帐篷,外围的饥民连一块木板都没有,都是在地上挖窝棚。
北边那组一共七个人,雷学儒亲自带队,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把枪用布包起来,远远看去就像拿了一根棍棒。
他们从北方穿过外围饥民的窝棚区,一直往老营方向走,让雷学儒惊诧万分的是,一路上居然没人问他是哪个部分的,他们竟然就这样一直安安静静走到了老营门口。
老营是有营栅的,几个人走到营门,雷学儒犹豫了一下,伸手推了推门,但是推不开,看来是锁了,里边也没人回答,等了一会,正要绕着营栅找别的入口,里边有人说话了。
一个山西口音在里边喊道:“谁呀?”
士兵中一个老家山西的人,也用山西话回应:“我”
“恁是谁?”
“刚打了几只兔子,特地送来给军爷尝尝鲜,求军爷收留俺们几个进老营,俺们也想顿顿吃饱饭”
其实老营也断粮好几天了,听到有肉吃,这个诱惑可太大了,里边人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算你们有孝心,放心,一定收你们进老营”那人丝毫警觉性都没有,竟然就这样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