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就到家了......”
持着军旗的士兵,单手握住旗杆,抬起袖子擦了把汗,喊出的声音略略带着几分哽咽,他们从五月出征,现在已经是九月底了,整整四个月的时间,真有点想家了。
通往平阳谷的官道,已经被一种新的东西重新铺设,这东西听人说叫“水泥”,取上一袋,再从鸦河里挖出河沙碎石,搅在一起铺在地上,又平又硬,再有雨天,绝不会踩一脚的泥。
官道两旁的田野里,金黄色的庄稼一眼望不到头,一阵微风吹过,麦穗随风弯腰,像是在迎接凯旋的将士。
丰收的喜悦涌上心头,就连那粪肥的臭味,也让这些前几月还是农民的士兵,感动到热泪盈眶。
他们的家人不用再朝不保夕、不用再商量让谁先饿死、不用再把幼弟幼妹卖掉、换上一点可怜的粮食。
他们每一家每一户都有自己的房产,马上就会有自己的土地、自己的牲畜,就算后来的流民也不用慌,因为谷里的各种工厂作坊,到处都在招工,到处都在抢人,和外面比起来,这里人人有饭吃、人人有活干,简直就是人间天堂。
军队拐过一片柳树林,前面忽然一阵锣鼓声响起,原来是百姓们来迎接自家出征的子弟了。
前卫连瞬间就被围住,有那看到自家子弟的,冲上来抱住大哭不放,连长手足无措,他没接到解散的命令,不敢放士兵们去和家人团聚。
片刻之后,后面马蹄声响,一队骑士头戴白盔,是军法处的人,他们从两侧跑上来,把百姓和军队隔开,好言相劝,这才让百姓们离得远点,军队可以继续前进。
雷学儒跟着他的连担任后卫,他们走在最后,一面时刻戒备一路上可能的袭击,一面又要沿路收容掉队的士兵、和逃难的百姓。
河南河北连年大旱,朝廷税赋、地主田租,却不肯减上哪怕一分一厘,百姓们被逼得活不下去,举家逃亡。
本来看见军队,他们下意识的离得远远的,不过后来却发觉这支军队似乎有些不同,他们不杀人、不抢劫、不强暴妇女,反倒时而还会把粮食拿出来煮成粥,分给饿得想吃人的百姓们吃。
无处可去的百姓们,只能跟在后面,慢慢的,跟着的人越来越多,等进了南阳境内,后面已经跟着几千人了。
南阳团练的军粮是由路上的乡绅供应,本来很是宽裕,不过加上这么多百姓,可就有点不够了。
亏了这次缴获不少,才让军队能带着这么多百姓走了这么远。
“连长.............”一个士兵从后面跑上来。
雷学儒扭头笑道:“咋了?”
“咱们要到家了,俺想请个假,回家看看俺娘”
“你急个逑,出征回来会统一放假的”雷学儒不满的骂道,几个月下来,他已经彻底变了样子,晒黑了、健壮了还在其次,关键是张口就骂人。
“俺知道,俺就是想跟连长说,让俺第一批放假”那士兵嬉皮笑脸的说。
“滚滚滚,少在这里烦老子,再多说一句,俺就让你一个人留守.......”雷学儒嘴上骂着,脸上却露出笑容,终于要回家了,谁能不兴奋?
“多谢连长....”
他这么说就是答应了,那士兵兴奋极了,敬了个礼跑了回去。
雷学儒嘿嘿一笑,跑出队列,站在路边一处土坡上,手搭凉棚眺望,心里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个人,她......她也不知道怎样了?
“娘...娘......俺哥咋还没过来?俺看不见俺哥.......”平阳谷路口,大群的百姓聚在官道两侧,个个神情焦急,翘首以盼,都在等自家出征的子弟。
雷小溪个子不高,前面有人挡住了,害得她一跳一跳的,一边跳一边喊。
“你下来,姑娘家家,都要说婆家了,还这么猴子一样跳来跳去,成何体统”雷老娘拉住女儿呵斥。
雷小溪今年十四岁,过了年就要十五了,乡下人家的女孩,十二三岁嫁人是常态,不过因为雷学儒在军中,雷家条件不错,所以才多留了女儿几年,但是再也拖不得了,过了十五岁不嫁人,人家会传闲话,怕是嫁不到好人家了。
“娘..............”雷小溪红了脸颊,十四岁的少女低着头害羞,自有一番动人气韵。
“小溪听娘的话,等你哥回来,让你哥给你找一户好人家”张玲儿也凑趣,取笑这个小姑子。
“嫂子,你也笑我,我....我....我不依.....娘......你看她.......”雷小溪扭着身子撒娇,小脸红得像天边的火烧云。
正说着,周围忽然有人喊:“来了来了,回来了...........”
远远的天边,一面军旗跃出地平线,凯旋的将士回家了。
大军凯旋归来,可不是一句话那么简单,要做的事很多,尤其是军官们,要统计手下伤病、记功、交战场总结等等,所以在南阳军中,文盲是不可能当上军官的,最低级的也不行。
雷学儒随着大军回到军营,做完这些事情,已经是黄昏时分,天边的火烧云把半边天染红,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送走了最后一个放假的士兵,他也拿着请假条出了大门,在门口卫兵处验证完毕后,才能走出军营。
他下意识的往家的方向走,雷家新买的房子已经顺利交房了,从弟弟雷学兴的来信中,雷学儒知道,上个月雷老爹和雷老娘,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搬入了新居。
三间大瓦房,东西厢房,这才从前,是想也不敢想的,弟弟在信里说,娘还哭了一鼻子,被爹爹好好取笑了一顿,逗得雷学儒一边看信一边笑,笑着笑着,眼泪也流了下来。
他走了几步,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僵在原地,垂头想了好久,转过身来,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开始的时候,脚步颇有些迟疑,不过接下来越走越快,最后近乎小跑。
天边的火烧云依然红彤彤的,他的脸和身体似乎也被染上一层红色,夕阳斜映,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铺满了身后的道路。
雷学儒越走越快,嘴角高高勾起,奔赴他心之所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