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愈发深邃,杨知恒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子。
水腥气夹着丝丝缕缕的脂粉味,和隐隐约约的歌声、琴声、笑声,一齐扑面而来。
河上的画舫络绎不绝,灯光把河面照得颇亮,船影倒映在水面上,夜风微吹,说不出的惬意。
光从窗子照进来,把杨知恒的影子拉得极大,似乎要占满这个不大的船舱。
“五百支上好鸟铳,两百匹战马,三十门弗朗机炮,一千斤精铁,两千石粮食,三千斤上好火药............征发一百个跌打郎中随军,其余被服药品不计多少,随叫随到,此事出兵军费,还有阵亡受伤士兵,抚恤治伤理应由你们负担,最后一并计算”杨知恒沉声说道。
这等送上门敲竹杠的机会,不狮子大开口一下,那就不是杨知恒了。
张溥心里暗想:“大军开拔,粮草、战马、器械,要这些东西是应有之意,东西虽多,但并不过分”
“可以,你们何时启程,何时能平定............”
“我还没说完呢,最重要的东西,我还没说”杨知恒转过头来,背对着外面画舫的灯光,让他的脸晦涩难明,平添几分神秘。
“还有何事?是要银子吗?请你说个数吧?”张溥听到他的话,心里反倒定了下来,要钱就好。
杨知恒定定的凝视着张溥,良久之后,忽然一笑,开口道:“先不忙说银子,我有两件事,倘若乾度兄依了我,我马上出兵”
“何事?”张溥沉声问道。
不知为何,他心跳的极快。
“第一,我有个朋友,叫做赵知芳,乃是汉口粮商,请乾度兄全力支持他的生意”
张溥松了一口气,不过是想做生意挣钱而已,“可以”
“第二,我在南阳开办了一家银.....银号,请乾度兄帮忙,我要在这南都开一家分号,官商两道,请乾度兄一力担之........”
张溥更加放松,不就是做买卖,放高利贷吗?复社和东林党中,不乏江南大地主大商人,做买卖放贷再简单没有,看来这杨知恒也是个见钱眼开之人。
“可以,我答应便是,还有别的吗?”
“暂时没有了,若是再有,咱们再谈就是”杨知恒摇头道。
张溥也不推脱,语速飞快的说道:“东西我会派人送到开封府,咱们在那里交割”
想了想又道:“这一路上的粮草辎重,我们会安排好,断不会让兵士们饿了肚子,守拙兄放心便是”
他没有吹牛,虽说从南阳去山东的路上,地方官员们不一定是东林、复社党人,但是数量极大的乡间缙绅,里面东林党、复社之人,或者同情他们的,大有人在,些许粮草辎重,并不算什么。
杨知恒嘴角勾了起来,拱手道:“如此,有劳乾度兄了”
张溥也笑了起来,拱手还礼:“守拙兄不必客气”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守拙兄能出兵多少?”张溥问道。
“一千五百人”杨知恒眼神清亮。
张溥一呆,犹豫着说道:“据闻那孔有德,裹挟不下几万人,你这一千多人......还是不要轻敌的好”
杨知恒懒洋洋的笑道:“一群乌合之众,就算十万大军又能奈我何?乾度兄放心,只要你们保证辎重粮草不断,我保证一个月内,把孔有德的脑袋拧下来,放在你面前”
张溥蹙着眉头道:“你要出兵就快点,万万不要让关宁兵参与进来”
“此事容易,明日一早,我就飞鸽传书给南阳,三天聚兵,三天准备,七天之后,便能出兵,我本人也立刻北上,去开封和我的士兵们汇合”
“这么快?君无戏言?”张溥惊喜莫名,这个时代的军队,要想出一千五百人长途跋涉,拖拖拉拉没有两三个月,根本不可能开拔。
“答应了乾度兄之事,我自然要拼命办到,将来还要仰仗乾度兄,还有朝中的兖兖诸公多多照拂”杨知恒似笑非笑的拱手。
张溥是聪明人,立刻听懂了他的意思,他是想说,这一仗打完,将来就会和东林、复社相互呼应、守望相助,结为盟友。
东林党和复社虽在庙堂、江湖之间,影响极大,但是大半都是嘴炮无敌,外面没有一支靠谱的军队,便失了强援,和敌人.....比如温体仁之流,斗来斗去,半点底气也没有。
东林和复社之人,并不糊涂,早就查过了杨知恒,这人底子干净,是唐王的妹婿,手里又有一支现成的精兵,拉拢他的同时,还能把藩王绑上战车,倒是上好的人选,怎么算也不亏,至于未来怎么控制他......现在火烧眉毛了,先把眼前事过去再说。
杨知恒一旦下定决心,也绝不犹豫,喊来陈义之,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陈义之愣了一会,重重的一抱拳,转身便走。
“你们大男人的事谈完了,现下该轮到我这小女子的事了吧”好久没有说话的顾横波,忽然娇声叫道。
杨知恒和张溥对视一眼,均不明所以。
顾横波笑吟吟的走过来,站在杨知恒面前,仰着头看他,她才十二三岁,身量未成,比杨知恒矮了一头还多。
船舱的窗子是开着的,河面的微风进来,吹得舱内灯火一明一暗,映得她俏脸倍增明艳,虽年纪尚幼,却有了几分倾国之姿。
她身上的熏香和淡淡的酒香冲鼻而至,当真是脸如白玉,颜若朝华。
“你又有什么事?”杨知恒微微侧过脸去问道。
“杨公子”顾横波轻声唤道。
“你要去接徐姑娘了么?”
这话说得又软又糯,半是失落,半是撒娇,让杨知恒心里重重一跳。
“是,对了,嫣儿所在,还请乾度兄示下”说着拱手向张溥行礼。
张溥眼珠乱转,忽然拱手道:“徐姑娘何在,只有顾大家最清楚”
“啊?她不在你哪?”杨知恒奇道。
“守拙兄说笑了,徐姑娘一清白女子,怎能住在我那里,平白坏了名声,都是顾大家安排住宿”
他抬头瞥了顾横波的背影一下,见她头也不回,只是盯着杨知恒看个没完,心里暗笑。
“就劳烦顾姑娘带守拙兄去接吧,在下这就去安排辎重物资”
片刻之后“嘭”的一声,门一关,张溥已经走了。
“顾姑娘..........”杨知恒想后退半步,他们离得太近了,可是后面就是墙壁,他退无可退。
“请姑娘告诉我嫣儿的位置,在下感激不尽”他说话越发慌张,任谁被一个漂亮姑娘这样看着,也会不自在。
“答应我两个条件,答应我就告诉你”顾横波双眼波光潋滟,长长的睫毛一扇一扇的。
“什么条件?”杨知恒愈发不自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