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知恒在前,姐弟两个在后,走出那条巷子。
面前便是熙熙攘攘的大街,杨知恒停下步子,转回身去,打量着身后的姐弟二人。
姐弟两人到底年纪不大,见他目光炯炯的上下打量自己,不由得有些畏惧起来,两人紧紧依偎在一处,低下头去,不敢和他对视。
这姐弟二人破衣烂衫,形容枯槁,弟弟连裤子都没有,杨知恒心里越发不忍。
“你们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他问道。
少女蛾子拉了拉弟弟,一起跪下,磕了个头才道:“奴婢叫王蛾子,今年虚岁十一岁,这是弟弟王小宝,今年六岁,多谢公子相救”
说着姐弟二人一齐拜了下去。
“起来吧”杨知恒本不想让他们跪,但是这个时代就是这样,他也无可奈何。
抬头看看,见不远处有一间成衣铺子,心里一动,招呼着姐弟站起来,跟着他向那个铺子走去。
好半天后,一大两小走出了铺子,伙计送到门口方回。
蛾子和小宝都换上了干净衣服,虽是粗布旧衣,但是浆洗得干净爽利,小宝的脸也洗干净了,这时看着杨知恒,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骨碌碌的乱转。
他还是第一次穿上了裤子,只觉面前这人真是个大大的好人。
“饿不饿?”杨知恒柔声问道。
“饿..........”小宝刚说出一个字,就被姐姐捂住了嘴巴。
“回禀公子,奴婢姐弟不饿..............”王蛾子又要跪下回话。
“得得得,你可别跪了.........跟我来吧........”杨知恒没好气的说道。
说完转身就走,街对面就是一间饭铺,铺子门口搁着几层高的蒸屉,包子馒头的香味随风飘来,小宝早就垂涎三尺了。
“姐,小宝想吃肉馒头............”见杨知恒往包子铺走,小宝流着口水对姐姐说。
王蛾子紧紧牵着弟弟的手,躲着来往的人流,一边柔声说道:“小宝乖,等姐姐挣到了钱,一定给你买馒头吃......”
“现在就想吃,姐,我饿了........”小宝轻轻摇着姐姐的手,仰着头,满脸的憧憬。
“进来..............”王蛾子刚要说话,就听到杨知恒的喊声。
转头看过去,只见公子已经坐在了包子铺里。
“进来”杨知恒挥了挥手。
王蛾子咬了咬嘴唇,牵着弟弟走了进去。
“客官快请坐”小二肩上搭着汗巾子,殷勤的擦着桌椅。
“小店新蒸的肉馒头,客官不尝尝?”
“怎么卖的?”杨知恒瞟了姐弟俩一眼,小宝的眼睛似乎长在了蒸屉上,口水顺着嘴滴下来。
王蛾子急忙用袖子给弟弟擦干净,喉咙滚动,腹中鸣响,显是十分饥饿了。
杨知恒心里一酸,这俩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是多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肉馒头五文钱一个,素馒头三文”小二躬身赔笑道。
杨知恒长叹了一口气,才五文一个,倘若在河南,怕不要十几二十文一个。
“来五个肉的......嗯.......”他转过头去,见小宝双眼放光。
又道:“再给他们各来一个咸蛋、一碗粥,给我来一壶酒,一碟豆干吧..........”
“好嘞.......肉馒头五个,酒一壶、咸蛋两个、豆干一碟..........”小二喊堂声音洪亮。
客人的说笑声、小二喊堂声、包子馒头的香味交织在一起,这等人间烟火气,让杨知恒“失恋”的心情好了几分。
“坐下吧,等着吃饭........”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姐弟两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坐下。
小宝虽然馋涎欲滴,但是到底知道好歹,没有姐姐的话,不敢乱说话,更不敢和杨知恒坐在一张桌上。
“公子请慢用,我们站着伺候就好...........”王蛾子小声说。
杨知恒也不跟她们废话,张口便道:“要么坐下陪我吃饭,要么你们就走吧..........”
“肉馒头来了..........”小二单手托盘,快步走来,只见当中的大盘子里,摞着五个白白胖胖的包子,也就是肉馒头。
那肉馒头拳头大小,颤颤巍巍,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小宝紧紧捏着姐姐的手,抬头看着她,满眼都是祈求。
“主人用饭,下人哪有同桌的道理,倘若公子怜惜,我们姐弟吃剩下的就是..........”王蛾子腹中鸣得越发激烈,她强撑着食物的诱惑,低着头说话。
“那你们走吧,我第一个命令你们就不听,我要你们何用?快走快走...........”杨知恒佯怒道。
两个孩子吓了一跳,急忙坐下,眼睛盯着桌上的肉馒头和粥流口水,不过没有杨知恒的话,他们不敢开动。
杨知恒拿起筷子,给他们一个夹了个包子,柔声道:“趁热吃吧........”
小宝再也不顾别的,抓起桌上的包子就往嘴里塞,吃得猛了点,一下噎住了,抻着脖子翻白眼。
王蛾子急忙端起粥碗,一边拍着弟弟后背,一边喂弟弟喝粥。
好容易顺了下去,小宝不管不顾的狼吞虎咽,蛾子看弟弟吃得满嘴流油,满眼欣慰,把自己的包子也放进了小宝盘里。
抬头瞥见杨知恒正目光炯炯的看着自己,蛾子吓了一跳,以为他厌恶了他们姐弟,慌得就要拉着弟弟站起来。
“你弟弟是你带大的吧?”杨知恒夹了一只包子放在蛾子盘中,柔声问道。
“回公子的话,小时候爹娘出去营生,都是我带着弟弟”
蛾子扭头看看狼吞虎咽的小宝,满眼温柔。
“令尊......你爹娘是怎么过世的?”杨知恒自己倒了一杯酒。
“前年染了疫病,先是爹爹后来娘也..........”蛾子眼泪浮出泪水。
她用袖子擦了擦,继续说道:“那时看病花了些银钱,爹娘的后事又花了一些,都是叔父借的,后来.......后来.........”
后来你叔父婶娘就要卖了你抵债,杨知恒在心里给她补齐。
蛾子的遭遇绝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样的孤儿在明末比比皆是,她和弟弟遇到了杨知恒是他们的幸运,那些没人相救的呢,会是什么下场。
杨知恒咬了咬牙,眼睛有点红了,他不敢再想下去,更不知道如何安慰蛾子。
只好柔声道:“先吃饭,吃饱再说别的..........”
“是.....多谢公子.........”
三个人沉默下来,没再说话,只能听到小姐弟吃东西时的咀嚼之声,还有蛾子轻声让弟弟慢点吃的说话声。
“哈,守拙兄,原来你躲在这里...........”铺子外忽有一人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