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知恒跟着丫鬟穿过前厅,便出了主楼,又行片刻,进了一个小房间。
进门便闻到一缕清浅的兰麝幽香,不艳也不烈,淡然幽远。
室中不甚阔朗,却处处见巧思,全无脂粉浓艳之气,尽是闺阁才女的清雅。迎面半卷素色湘帘,缀着细碎珍珠流苏,风从花棂间漫进来,帘穗轻摇,落得一室柔润微光。
靠窗设一张紫檀小案,是她平日读书写字之处:端砚墨色犹润,湖笔笔锋齐整,一叠玉版笺平铺案上,旁侧搁着半盏温凉的雨前茶。
案头悬一具桐木七弦琴,琴穗垂落如墨。
两侧壁上悬着一轴瘦金小楷、一帧水墨幽兰,笔意清隽,想来是她自题自画。
墙角一具小巧博古架,无金玉珍玩,只摆着几方旧砚、半卷残书、一瓶新折的碧桃,花苞初绽,添了几分鲜活春意。
青灰织锦铺地,脚步落上去悄无声息,临窗花棂半开,窗外便是秦淮烟柳,绿影婆娑。
这等清雅之所,本应让人见之忘俗,不过杨知恒四下打量,却觉索然无味。
“我这是在干什么?就算词得再好又能如何,她终究是嫁人了,终究是回不去了”
想到这里,更是万般失望。
抬手擦了擦眼睛,弯腰对那领路丫鬟施礼道:“请姑娘转告顾小姐.....在下今日身子不爽利,就先回去了,改日再登门赔罪”
说完也不等那丫鬟去禀报,转身失魂落魄的走了。
“公子尊姓大名?”丫鬟在后高声喊道。
“南阳杨知恒........”杨知恒头也不回,挥了挥手,越走越远。
丫鬟望着他的背影,好久回不过神来,怎会有这种人,顾大家邀约,居然不告而别?莫非是在沽名钓誉?还是家中真有事情?
身后脚步声响,一个少女从里间走了出来。
这少女一身月白绫裙,外罩浅碧软纱衫,腰束素丝绦,鬓边仅簪一支碧玉小簪,全无繁饰。
眉如远山淡扫,眼似秋水澄明,肌肤莹洁,唇角微含清韵,一身书卷气,说不尽的清雅绝尘。
只是年纪尚稚,颇有几分硬作老成之态。
“人呢?”少女走进来四下逡巡,满脸惊讶。
“回姑娘的话.....他.....走了..........”丫鬟吞吞吐吐的说道。
“走了?为什么走?”顾横波满眼不敢置信,她在这秦淮河上出阁以来,受到无数文人雅士、权贵巨贾追捧,竟有那富商,花费上百两银子,只为进入闺房,和她相谈片刻,听她唱个曲子,这人现下有了机会,怎么转身就走。
“他说家中有事,小姐,不过婢子看他似乎.....似乎.......”
“似乎什么?”顾横波反倒来了兴趣,这人的词填得太妙了,不过会填词的有很多,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这人性格倒是有几分意思。
“似乎很是....很是....伤心,也不知道为什么”
顾横波眼珠一转,接着问道:“他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婢子问了,他说他叫杨知恒,南阳人氏,住在哪里,实在不知”
“你去差人打听一下”顾横波兴趣更浓。
“是”丫鬟低头领命,见顾横波没什么吩咐了,这才转身出去。
“有趣........”顾横波抿嘴一笑,抬手捂嘴、袖底暗香阵阵。
“哐当”一声,还没等顾横波的笑容收起,大门被猛地撞开。
香风一涌,一个人影直闯进来,吓得顾横波“啊”的一下叫了出来。
“不许叫”
顾横波颈上一凉,已经被一把匕首架住。
她吓得花容失色,以为遇到了强盗。
“外面....外面.....有赵伯爷.....你.....你.........”
“我管你什么赵伯爷,我问你,你把他藏哪儿了”声音清脆娇憨,吹气如兰,明显是个女的。
顾横波听到是女子,略略放心,吞吞吐吐的问道:“姑娘要找谁?”
“少废话,你把人给我交出来,你碰他没有.....你....你........不许碰他,他是我的...........”
这番话说得颠三倒四,不知所云,亏了顾横波精神高度集中,犹豫一下才道:“姑娘莫非是找杨公子,你是他什么人?”
“我.....我是他.....妻子.........”徐嫣越说越是激动,连手上的匕首都松了几分。
“你是他妻子?那怎地....怎地.........”顾横波脖子不敢动,眼睛歪了一下。
只见一个少女就在她身侧,虽一身书童打扮,却盖不住天香国色的绝色姿容。
“好美”顾横波在心里赞了一下。
“他去哪了?你有没有跟他说过什么?有没有摸过他?”徐嫣手上匕首一用力,语气颇有几分紧张。
“我没有见过他,还没见他就走了..........”顾横波忙道。
徐嫣愣了一下,顿时喜道:“我就知道,似你这般庸......”
一边说着,一边凑近了看看,接着笑道:“倒也有几分姿色,不过他有了我,绝不会多看你一眼的,对了,你也不许看他,再敢看一下,眼珠子给你挖下来”
顾横波自出阁以来,遍受追捧,何曾被人这样当面威胁,一时怒气上来,淡淡说道:“姑娘多虑了,你把那人当成宝贝,在我这里却也没那么..............”
“放屁,你没听到他填的词吗?”徐嫣打断了她。
“那是给我填的,他吃醋了,哈哈哈哈哈,这等至诚至性之人,想必你一辈子也遇不到,我要去找他了.......”
越说越是得意万分,忽然松手,撒开了顾横波,招呼也不打,脚下使力,又闯出门去,急跑几步,在一棵树上一借力,一跃而起,又在墙头一踏,似一朵青云一般消失在墙后。
一阵微风吹来,屋里书桌上的宣纸被吹得“沙沙”作响,廊下的雀儿“叽叽喳喳”的叫。
顾横波忽然有点羡慕这个姑娘,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闹别扭,可是从那首词中,仍然能看出他对她的喜欢和疼爱,嗯,前一首画堂春想必也是为她填的吧。
风似乎大了些,“咔哒”一声,窗子被风推开了,从窗户往出去,外面的白墙绿瓦在阳光下闪着光芒,秦淮河水声“潺潺”,华丽而富贵。
顾横波忽然升起一个念头,这像不像一座精心打造的牢笼,而她就是那个囚徒,住在住金碧辉煌的那一间,却从不知道,钥匙握在谁的手中。
“杨姑娘......杨姑娘........”外面脚步声起,一个男人冒冒失失的闯了进来。
那人跑得气喘吁吁,看见顾横波,先是愣了一下,作揖道:“顾大家,张溥失礼了”
顾横波强自定下神来,福了一下回礼:“张公子言重了”
“小姐看没看见一个姑娘.........”张溥急问道。
“她走了,说是来找丈夫的”顾横波淡淡说道。
“走了?哦,那在下就告辞了........”张溥施了个礼,转身要走。
“张公子............”
张溥回过头来。
“奴家对那杨公子和.......这位姑娘之事,颇为好奇,请张公子解惑”顾横波认认真真的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