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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殿深处的一间密室里。
朱允炆坐在主位,他眼窝深陷。
自从大朝会上皇爷爷当众夸奖了朱允熥,他已经连续几夜没合过眼了。
一闭上眼睛,他就能看到朱允熥穿着那身绛红色的亲王冕服,一步步踩着江南士绅的血肉,朝着他的储君之位走过来。
黄子澄和方孝孺坐在下首的圈椅里。
方孝孺整个人瘦脱了相。
苏州老家的隐田被抄了个底朝天,几个亲眷被流放,他现在活着全凭胸腔里那股对朱允熥的怨毒之气撑着。
“太孙殿下。”
齐泰没有坐。
“吴王现在风头正盛,皇上更是把他当成了充盈国库的财神爷。”
“咱们在六部里安插的人,不是被他用考成法逼得罢官,就是被锦衣卫找借口抓进了诏狱。”
齐泰从阴影里缓慢地走出来。
“不能再在朝堂上跟他缠斗了。”
“他的账本咱们挑不出错,他的手段咱们更是防不胜防。”
朱允炆双手用力搓了一把僵硬的脸颊。
“孤知道。”
朱允炆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掩饰不住的绝望。
“可现在满朝文武都在看着吴王的脸色行事。”
“连皇爷爷都默许他专权。”
“孤还能怎么办?难道去奉天殿上,求皇爷爷废了孤的太孙之位让给他吗!”
齐泰猛地抬起头。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凶光。
“殿下!”
“臣有一计,可一劳永逸!”
齐泰快步走到书案前。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将手伸进宽大的袖管里,摸索了片刻。
然后。
他掏出了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桑皮纸,小心翼翼地在朱允炆面前摊开。
纸上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写。
但在纸张的右下角,却端端正正地盖着一枚鲜红的印章。
朱允炆愣了一下。
他微微探出身子,借着昏暗的灯光凑近看去。
只看了一眼。
朱允炆浑身的汗毛猛地炸立起来。
那是吴王府的私章!
是朱允熥平日里在东宫偏殿批阅私密卷宗、给
“你……”
朱允炆猛地靠回椅背上,指着那张纸的手指剧烈地哆嗦着。
“这是怎么弄来的!”
齐泰扯了扯干瘪的嘴唇,露出一抹阴森的冷笑。
“吴王推行考成法,让户部总揽天下账目。”
“他太自信了,真以为把林默逼成了孤臣,户部就是铁板一块了。”
齐泰伸出干瘦的手指,在那个鲜红的印记上轻轻点了一下。
“臣花了一万两雪花银,买通了户部库房里的一个老司务。”
“这老东西趁着林默核账打盹的功夫,把吴王签发给户部的一份手书压在底下,硬生生用蜡泥把这枚私章给拓印了下来。”
“臣找了京城里手艺最精的造假匠人,连夜赶制了这枚印章。”
方孝孺原本瘫在椅子上。
听到这话,他猛地弹了起来,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张桑皮纸。
“齐大人!”
方孝孺的声音压抑不住地发颤。
“伪造亲王印信,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若是被锦衣卫查出一点端倪,咱们全得进诏狱被剥皮实草!”
齐泰转过头,像看死人一样看着方孝孺。
“方大人。”
“吴王若是坐上了那把龙椅,你我两家,还有活路吗?”
“你苏州老家的人是怎么被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走的,你这么快就忘了?”
方孝孺被这句话戳中了最痛的疮疤。
他张了张嘴,脸皮剧烈地抽搐着。
最终,他无力地跌坐回圈椅里,两只手死死抓着大腿上的布料,再也说不出半个反驳的字来。
黄子澄在一旁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发着虚。
“齐大人,就算有了这枚假印,咱们要怎么做?”
“吴王现在圣眷正浓,寻常的罪名根本扳不倒他啊。”
齐泰转过身,重新面向朱允炆。
“寻常的罪名当然扳不倒。”
“皇上能容忍他苛待百官,能容忍他逼死士绅,甚至能容忍他冷血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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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泰双手撑在书案上,身体前倾,犹如一条吐着毒信的毒蛇。
“但皇上绝对容忍不了一件事。”
“谋逆!”
朱允炆的呼吸猛地一滞。
“蓝玉刚死,淮西武将刚被清洗干净。”
齐泰的语速越来越快,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火焰。
“皇上现在对军权最是敏感,对任何胆敢染指兵权的人都防备到了极点。”
“若是这个时候,锦衣卫截获了一封吴王殿下盖着私章的密信……”
齐泰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砸进密室的每一个角落。
“信上写着,他要暗中联络九边某个手握重兵、却在蓝玉案中侥幸逃脱的残余将领。”
“要他们在北元秋季犯边的时候,按兵不动,拥兵自重。”
“甚至许诺将来登基之后,裂土封王!”
齐泰猛地直起身子。
“殿下!通敌卖国,结交边将,意图逼宫!”
“这封信只要送到了皇上的御案上。”
“都不需要咱们去扇风点火,皇上心里的那把屠刀,立刻就会斩落吴王的头颅!”
死寂。
密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四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朱允炆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张空白的桑皮纸。
他觉得那枚红色的印章,就像是一张正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要把他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这太毒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党争,这是要把自已的亲弟弟往死路上逼。
而且用的是最下作、最无耻的构陷手段。
朱允炆闭上眼睛。
他从小饱读圣贤书,东宫的太傅们教他的是光明正大,是仁义礼智信。
如果做了这种事,他还是那个仁厚的皇太孙吗?
他跟那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乱臣贼子还有什么区别?
可是。
如果不做。
朱允熥那咄咄逼人的眼神,老皇帝那偏向性的夸奖,就像是一根不断收紧的绞索,勒得他快要断气了。
“殿下。”
齐泰看出了朱允炆的犹豫。
他太了解这位太孙了,想要做恶人,又舍不得脱下那层道义的外衣。
“此事,不需要殿下插手半步。”
齐泰退后两步,郑重地跪在青砖上。
“臣会亲自执笔,模仿吴王的笔迹。”
“臣会安排最稳妥的死士,把这封信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送往九边的驿马马搭子里。”
“最后,再由咱们安插在锦衣卫外围的眼线,‘碰巧’将这封信截获。”
齐泰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一切罪孽,一切因果。”
“皆由微臣一人承担!”
“事成之后,殿下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您依然是那个宽厚仁德的大明储君!”
黄子澄和方孝孺对视了一眼。
两人也站起身,走到齐泰身边,齐齐跪了下去。
“请殿下为大明社稷计!”
朱允炆坐在椅子上。
他的双手在袖子里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睁开眼睛。
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位心腹重臣。
看着书案上那张仿佛散发着血腥味的桑皮纸。
他没有说话。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准”。
他只是缓慢地、僵硬地。
点了点头。
这一个微小的动作,耗尽了他浑身的力气。
齐泰眼底闪过一抹隐蔽的狂喜。
他迅速将那张纸收回袖子里,站起身。
“微臣告退。”
没有多余的废话。
三个人快速转身,走到密室门口。
厚重的毡布被掀开一条缝,门打开,又迅速关上。
密室里再次只剩下朱允炆一个人。
他伸出双手,死死捂住自已的脸。
一股压抑到了极点的抽泣声,从他的指缝间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