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日,寅时三刻。
赵府灯火通明。
赵宁站在正房里,两个丫鬟在他身侧伺候穿戴。大红盘领袍,胸前仙鹤补子——一品文官的规制。乌纱帽,镶金玉带,皂靴。
赵福在门外催了三遍。
“老爷,吉时不等人!花轿备好了,鼓乐班子在大门口候着呢。”
赵宁抬了下手臂,让丫鬟系好腰带上最后一枚扣子。
铜镜里那个人,红袍金带,端端正正。三十二岁,内阁辅臣,嘉靖托孤的亚父。
今天是新郎官。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赵宁自己都觉得荒诞。五六年前还在浙江的河堤上跟泥浆打交道,两年前在九边的风沙里骑马巡边。现在穿着大红袍子,要去迎亲了。
“走。”
推开门,院子里的灯笼光劈头盖脸映过来,一片通红。
正厅门楣上挂着“百年好合”的金字匾额,是翰林院掌院亲笔写的。大门到二门,十二对宫灯排成两列,地上铺了红毡,从门口一直铺到照壁前。
赵福小跑着迎上来,手里捧着一方红绸裹着的木雁。
“老爷,奠雁礼备好了。”
赵宁接过来。沉甸甸的。
大明婚制,纳采用雁。亲迎这日,新郎要亲手捧雁到女家行奠雁之礼。
他往大门口看了一眼——
八抬大红花轿停在门前,四面垂着金线绣的凤穿牡丹帷幔。前头一队鼓乐,锣鼓唢呐二十四人;后头提灯笼的、扛旗的、抬箱笼的,黑压压排出去半条街。
赵宁看了赵福一眼。
“我说的从简。”
赵福缩了脖子。“老爷,这已经是从简了。礼部的人昨儿来对过单子,说比规制还少了两队仪仗。内阁大臣迎娶贵妃之妹,不是乡下秀才成亲,少了叫人笑话。”
赵宁没再说。
——也是。今天不只是他赵宁的婚事,是朝堂上一半人盯着的事。排场不是给自己撑的,是给李家、给宫里看的。
卯时,迎亲队伍出发。
鼓乐在前,花轿在后,赵宁骑马居中。一匹枣红大宛马,马头上扎着红绸花球,蹄铁踏在青石板上踢踢踏踏。
天色微亮。长安街两侧已经挤了人,有小贩搁下担子伸头看,有妇人抱着孩子踮脚,远处还有人趴在墙头上。
——消息早传遍了。今日赵阁老大婚,新娘子是李贵妃的亲妹妹。这场婚事的分量,满京城都掂得出来。
辰时初刻,到了李府。
李家在京城的宅子不大,三进院落,李贵妃诞下皇子后,嘉靖皇帝拨给贵妃家眷的。今日门前挂满了红,两座石狮子上也绑了红绸。
赵宁下马,整衣冠,捧雁进门。
李贵妃的父亲李伟在二门处迎着——精瘦老头儿,穿着新绸袍,笑得满脸褶子。旁边站着李家几个亲戚,一排陪笑。
赵宁上前,行礼,双手奉雁。
“小婿赵宁,奉雁请期,恭迎令嫒。”
李伟接过木雁往旁边一递,嘴上连说三个“好”。——做了一辈子泥瓦匠的人,此刻站在从一品内阁辅臣面前,接雁的手都在抖。
奠雁礼毕,催妆三请。
赵宁在中堂候着。李家摆了茶点,赵福陪坐。
第一请,回话:新娘尚在梳妆。
第二请,还没出来。
第三请——
丝竹骤起。后院的门开了。
四个丫鬟簇拥着一顶小轿出来。轿帘放着,看不见里头的人。赵宁站在中堂门口,看着那顶轿子穿过院子,缓缓停在面前。
帘子掀开一角。一只手伸出来,搭在丫鬟臂上。
凤冠霞帔,盖头遮面。
——李若清出轿了。
赵宁没看见她的脸。只看见那只手,白,细,指尖微颤。
紧张。这姑娘嫁的不是她自己选的人,是她姐姐和朝堂替她定的。
此刻走出来,心里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赵宁往前一步,递出红绸带的一端。
她接了。
指尖搭上红绸的那一刻,颤抖停了。
赵宁没多看,转身引路。红绸牵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李府大门。
鞭炮炸开来。震得耳朵嗡嗡响。
花轿起,鼓乐奏,迎亲队伍原路返回。
巳时三刻,花轿进赵府。
赵宁翻身下马,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宾客。
是芸娘。
她站在二门台阶上,穿着新裁的绛红褙子,头上一支金步摇,手扶着门框。肚子在衣裳下微微隆起。
四目一碰,芸娘朝他点了下头。
稳稳当当的。
赵宁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高姝从芸娘身后走出来,扶着轿杆迎新娘下轿。她穿的正是那匹绛红缎子裁的衣裳,头上戴一副简素银饰,站在新娘身侧,不高不低,不抢不让。
——芸娘调教出来的。
跨火盆。过马鞍。
新娘的绣花鞋踩过火盆边沿,稳稳落地。
正厅早已布置妥当。正中供桌上天地牌位、祖宗牌位,香烛红烛,供品齐备。两侧站满了观礼的宾客。
赞礼官是礼部侍郎亲自派来的,手持礼单,立于供桌旁。
“一拜天地——”
赵宁和李若清并肩跪下。磕了三个头。
“二拜高堂——”
供桌上摆着赵宁父母的灵位,赵福从老家寄来的。
又是三个头。
“夫妻对拜——”
赵宁转过身,面对李若清。凤冠下的盖头遮着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一小截。
两人对跪,磕头。
起身时,赵宁的手碰到她袖口。她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很细,打了个平安结。
“礼成——送入洞房!”
赞礼官的喊声被鞭炮和喝彩声盖了一半。赵宁牵红绸,把新娘送进后院新房。
新房是芸娘布置的。窗上双喜,床铺龙凤被,桌上花生桂圆红枣莲子。合卺酒摆在小几上,两只红漆杯,系着红线。
“前头还有宴席,你先歇着。”
盖头下没有回应。
赵宁转身出去了。
前厅酒宴已开。
赵福在门口指挥上菜,嗓子喊劈了。八大碗、十二道热菜、四道凉碟,摆了整整三十桌。院里搭了棚,棚下又加了十几桌——来的人太多。
赵福凑过来递了一叠拜帖。“贺礼单子,老爷过目。”
赵宁一边往厅里走一边翻。
高拱——田黄石章一方,附信四字“百年好合”。
张居正——端砚一方,蜀锦两匹。
徐阶——白玉如意一柄。
赵宁在徐阶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白玉如意,不轻不重,不失礼数也不表态。
六部堂官的礼几乎到齐。兵部、户部、工部、刑部,清一色金银玉器,价码不等,但没一个敢怠慢。
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
御赐:白玉带一条、金如意一柄、上用缎十匹、宫花十二对。
李贵妃赐:赤金头面一套、翡翠手镯一对、大红妆缎二十匹。
赵福在旁边补了一句:“宫里的赏赐天没亮就送到了,冯公公亲自押来的。”
赵宁把单子收进袖中。
——白玉带。这是亲王成婚的规格。
午时刚过,三十桌坐满。
赵宁挨桌敬酒。每到一桌,恭喜声扑面。他端杯回敬,嘴上说客气话,心里在数人头。
——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几个。
走到第七桌,徐阶坐主位,旁边是长子徐璠。
“徐阁老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徐阶哈哈一笑,碰了他一杯。
“云甫,好事成双。那白玉如意收好了,老夫亲自挑选,费了不少心思。”
“徐阁老厚爱,赵宁铭记在心。”
话是场面话,但碰杯那一瞬——该传的意思都传到了。
走到第十二桌。张居正独自坐着,面前的酒没动。
“云甫兄大喜。”
“叔大客气。”
碰了杯。张居正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低声扔了一句——
“宫里来人了。”
赵宁的杯子还端在手里。
正厅门口,赵福跌跌撞撞冲进来,嗓子尖得破了音。
“老爷!皇上——驾到——!”
三十桌宾客齐刷刷站起来。
椅子腿刮着地,碗碟磕碰,几百个人同时屏住呼吸——所有动静裹成一团,又在一瞬间归于死寂。
正厅大门外,一队锦衣卫先入,分列两侧。四个内侍紧随其后,捧着黄缎伞盖。
隆庆皇帝走进来了,身侧还跟着皇太子朱翊钧。
明黄常服,翼善冠,腰束玉带。
身后是冯保,半弯着腰,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满厅哗啦啦跪了一地。
赵宁跪下。
“臣赵宁,恭迎圣驾。”
隆庆皇帝在厅中央站定,扫了一圈跪满了人的大厅。然后走到赵宁面前,弯腰,双手把他扶了起来。
“赵阁老。”
“今日是赵阁老大喜,朕来讨杯喜酒。赵阁老不会赶朕走吧?”
满厅无声。
“臣惶恐。陛下驾临寒舍,臣之大幸。”
隆庆皇帝笑了。不是矜持的帝王笑法,而是发自肺腑的乐。
“赵阁老还是这么会说话。”扭头看冯保,“把李妃的东西呈上来。”
冯保上前,打开锦盒。
一幅卷轴。
展开——工笔画,画上一男一女并肩而立,背景是满幅牡丹。左上角一行娟秀小楷:
“妹妹大喜,以此画贺。愿百年琴瑟,永结同心。”
落款——李氏。
厅里没人敢出声。
赵宁双手接过卷轴。
“臣赵宁,谢贵妃娘娘恩赐。”
隆庆皇帝点头,在赵福手忙脚乱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来。
皇帝坐了,所有人才敢起身。
宴席继续。但一切都不一样了。皇帝亲临贺婚——所有人看赵宁的样子都变了。
朱翊钧端茶,找到赵宁。
“亚父,我不能饮酒,今天是亚父的大日子,我便以茶代酒。”
朱翊钧端起茶杯,认认真真——
“祝您和姨母百年好合。”
赵宁弯腰同朱翊钧碰盏,一饮而尽。
“臣谢殿下!”
酒过三巡。日头偏西。
隆庆皇帝起驾回宫,百官相送。
龙辇远去,锦衣卫的甲胄叮当渐渐听不见了。
酉时。
宾客散了大半,剩几桌亲近的还在喝。赵宁穿过回廊往后院走。经过芸娘的屋子,灯亮着,窗半开。
芸娘的话从里头传出来,是在跟高姝说。
“……明天把今日的礼单抄一遍,回礼章程我列出来。”
赵宁没进去。继续走。
新房门口,两盏龙凤花烛烧了大半天,蜡泪堆了厚厚一层。
推门。
李若清还坐在床沿上。姿势跟他走时几乎没变。凤冠霞帔,盖头遮面,手搁在膝上。
——等了一整天。
赵宁走过去,站定。取出秤杆,挑起盖头一角。
红布掀开。
烛光底下,一张脸。
十八的年纪,眉目清秀,不是一眼惊艳的长相,但耐看。鼻梁挺直,嘴唇抿着,下巴的轮廓有几分她姐姐的影子。
一双眼睛看着赵宁。里头有紧张,有试探。
还有一丝不服气。
赵宁搁下秤杆。
李若清开口了。
“赵阁老。”
“叫夫君。”
她没叫。
顿了一下,说了句赵宁没料到的话。
“姐姐让我带句话。”
赵宁拉过椅子坐下来。
“什么话?”
李若清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
赵宁展开。
李贵妃的笔迹,只一行字——
“先帝将翊钧托于你,我将若清托于你。赵云甫,莫负。”
赵宁捏着那张纸条,烛火在指缝间跳了一下。
对面的女人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等他的回答。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