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很跳跃的话题。
但任逸却停了下来,他莫名好像猜出、埃文斯可能要说什么。
埃文斯的叙述有些出乎意料。
“在那个梦里……我尚且不存在。”
“我没有手,没有脚,没有骨骼。我只是一团黑色的水。”
少年仿佛陷入了一个梦魇。
“在梦里,我总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我本该是拥有形体的。”
“那种感觉太痛苦了……”
“就像我是个是被打碎、搅浑的尸体,是还没有被孕育完全的胚胎、是蛋壳破碎后、永远得不到发育的蛋清。”
“我想醒来,我想要存在。”
“但就像陷入梦魇,你在拼命地挣扎,可你就是无法苏醒。
“我做不到,我只能混在更多、更庞大、无穷无尽的黑色之水里面,随波逐流。”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找到了一个破口。”
“我和很多很多其他的黑色洪流一起,毫无防备地掉了出来,如同一道黑色的水柱。”
“我才意识到,我之前是在一个巨大的、悬在天上的‘蛋壳’里面。”
“就在我砸向地面的一瞬间,梦结束了。”
“然后,我诞生了。”
“……”
任逸有些沉默地听完了这一段有些意识流的描述。
随后他沉思了一下,再一次凝聚出文字。
【我见过天眼组织里面,关于S-099的档案。】
【你说的这一个过程,似乎有过记载。】
随后,他简单地把S-002月亮破碎,导致“框框框”落下,最后S-099被天眼组织制造出来等一系列事情描绘了一遍。
【你这描述的,不就是这一段场景吗?】
字迹闪烁,任逸的意思很直白。
这个故事,与我们现在聊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呢?
埃文斯却拼命地摇头,否定道。
“不不,不是这样的,你误会了。”
“我描绘的这一段梦境,跟这个档案记载的这一件事没有关系。”
“你说的是我‘诞生’后,但还没有‘清醒’之前的一件事。”
“准确来说,我诞生的时候意识还很混沌,所以你说的情况,可能是我条件反射做出了与梦境相同的举动。”
“而我的梦境,在我‘诞生’之前。”
“这么说吧,我的梦境跟这个档案描述的,还有一个最大的差别。”
“档案里面说,S-099是从异变的月亮里面掉出来的。”
“但我的梦境中,我掉出来的那个巨大的‘蛋壳’……”
“它不是月亮。”
“而是……太阳。”
……
长堤上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死寂了下来。
任逸化作的那团白雾在半空中翻涌了很久,显示着他的不平静。
许久,一行字缓缓在埃文斯的眼前浮现出来:
【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个梦?】
“我的‘记忆’告诉我,这个梦境,是所有同类共同的来处。”埃文斯回答道。
半空中的白雾微微一颤。
这下,任逸的心神真的有些动摇了。
他有一些……相信埃文斯的话了。
其实,他之前在拿到S-099的档案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S-099诞生这个事件的描述,似乎有一点似曾相识。
破碎的天体、黑潮、落下……
当然啊,他有类似的梦。
他在听到埃文斯说“梦”的时候,就有了预感。
都这么多个世界了,该死的觉醒仪式还在追我!
但他一开始以为,埃文斯会像自已的同学们,陆子涵张秋秋他们那样,给自已描绘一遍死寂、世界倾覆的末日景象。
但是,埃文斯的叙述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视角不对。
任逸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已居然会站在那条“黑色瀑布”本身的视角,去重新审视这场灾难。
如果把两边的信息对齐……
所以,这个世界的“月亮”破碎后落下的“框框框”,也就是埃文斯或者说S-099的原身,就对应着觉醒仪式里面出现的“黑色瀑布”吗?
这引出了一个他从来没有思考过的问题。
“黑色瀑布”是什么呢?
在过去的认知里,任逸一直先入为主地以为,那不过是一种极其可怕的、象征着末日到来的天灾元素。
什么高维度的王水、什么能溶解规则的烈毒,都不为过。
可在这个世界,对应的“框框框”明显指向的是埃文斯的本体,S-099。
而且埃文斯说,他们是同类。
他想起了埃文斯的描述。
被打碎、搅浑的尸体,还没有被孕育完全的胚胎,是蛋壳破碎后、永远得不到发育的蛋清……
“黑色瀑布”难道是“我们”本身吗?
是数以亿计、密密麻麻聚集成海洋的“诡异”本身吗?
可为什么,我的视角与埃文斯的视角截然不同?
不,不对。
自已看到的“世界末日”视角,是林医生这些强大诡异还原出来的视角,而不是‘我’的视角。
那么,问题来了。
那当时真正遭遇了末日的世界,那些更弱小的、没有来得及被拯救的个体,他们在哪里呢?
当时的‘我’在哪里呢?
排除所有的天灾概念的干扰,把思维退回到联盟尚未诞生、大家还只是普通文明的时期去思考。
在当时的幻境里面,除了林医生刻意定制来吓自已的场景,他没有看到任何作为“背景”的尸体。
这不应该。
是觉醒仪式,在历史的投影里刻意进行了某种视觉上的“美化”?
还是说,他们的“尸体”……
其实自始至终,就一直毫无遮掩地横陈在自已的眼前?
任逸觉得有些冷。
白雾在一阵剧烈的翻滚后,再次凝聚出一行冰冷的大字
【你如何证明,你说的一切全都属实?】
埃文斯眼睛一亮,想了想,然后忽然张开嘴。
正在任逸以为他要说什么时,他极其粗暴地把自已的右手往嘴里一塞,顺着喉咙,一路往里捅。
那节单薄的胳膊越陷越深,最后竟然整整没入到了手肘的位置,整个画面极其惊悚。
不一会儿,他的整条手臂猛地往回一抽,掏出了一个……蘑菇。
“呼,憋死我了。”
“你可能不知道这玩意儿是干啥的,来,我给你表演一下。”
埃文斯扬了扬手中的蘑菇,笑着道。
接着,他大喊一声。
“我是人类。”
“噗!”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蘑菇像是受到了什么剧烈的刺激,开始疯狂膨胀。
在短短一秒钟内,从根部生生挤出了两个更小的蘑菇。
“你看!看到了吧!”
埃文斯像个炫耀玩具的孩子一样,把蘑菇往任逸面前递了递,笑着解释道:
“这玩意儿叫‘诚实者的馈赠’,在听到谎话后会快速生长。”
“要是我之前有说谎的话,那我现在已经满身蘑菇了。”
少年摊开双手,一副光明磊落的模样。
“这下,你总该彻底相信我……诶?”
埃文斯语速飞快地说到一半,声音却突兀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本能地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对。
眼前的灰白生物,不知为何突然彻底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凝固了起来。
它此刻的形态理应是不存在任何五官、也无法表达任何表情。
但不知道为什么,埃文斯却莫名地读懂了对方此时的情绪。
他在愤怒。
不是针对他,而是在确认他所言属实后,忽然对不知道什么样的存在溢出的……
沉郁的、汹涌的、几乎化为实质的……
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