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照在床头柜上那束已经发蔫的白色桔梗上,照在衣柜门上。
衣柜最里面,藏着一件不能说的秘密。
田小棠把兔子玩偶放下,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她盯着最上面那条丝巾看了两秒,伸手把丝巾掀开,把T恤拨到一边,把那个最小的盒子从最里面抽出来。
她打开盒子,看着那件藕粉色的薄纱睡衣。
在自然光下,它比在灯光下更过分。
她咬了咬唇,把睡衣从盒子里拿出来,抖开,对着镜子比了比。
镜子里的那个人脸红红的,头发有点乱,穿着一件普通的家居T恤,手里拎着一件几乎透明的睡衣。
画面违和得要命。
但她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两句话:
“第三件,是我自己想看的。”
“晚上穿给我看。”
温医生真是……清冷人设要崩了吧!
她把睡衣叠好,没有放回衣柜最里面,而是放在了床尾。
然后她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给温叙白发了一条消息:
【你几点回来?】
过了几秒,他回:【六点。】
她又打了一行字,删掉。
最后发了一个字:
【好。】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整个人窝进靠枕里,盯着天花板。
今天怎么这么慢。
才下午两点。
还有四个小时。
她翻了个身,把小脸埋进靠枕里,又闷闷地叫了一声。
田小兽s被她落在卧室床头,蓝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床尾那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盒子。
像在等什么。
田小棠窝在沙发上数秒针的时候,温叙白正坐在诊室里,面前摊着一份病历。
他已经盯着同一页看了五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放下笔,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他打开和田小棠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她发的“好”,他回的“六点”。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距离下班,还有三个多小时。
他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某些画面:她打开盒子时的表情,拎起那件藕粉色睡衣时脸红的样子,大概率还会对着镜子比划几下……
他睁开眼,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护士站打来的:“温主任,急诊有个病人,疑似胫骨骨折。”
“马上来。”
他站起来,拿起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走出诊室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白大褂一尘不染。
走廊里的小护士看到他,小声说“温主任今天好像心情不错”,另一个说“有吗?看不出来”。
他听到了,没回头,嘴角的弧度在转身的瞬间全都收了回去。
另一边,田小棠坐在画板前,愣是花了半小时才彻底沉静下来。
她的笔下慢慢出现两只小兔子,依偎在开满鲜花的山头。远处是蓝天白云。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微微蹙眉:田子豪。
爸爸的电话卡有两张,主卡他自己用,副卡放田子豪电话手表。
弟弟从来不主动给她打电话,一般都是后妈用她的手机打。
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那头传来田子豪撕心裂肺的的哭声。
“姐姐!你快点来!爸爸妈妈打起来了!我好怕!呜呜……”
田小棠的心猛地一沉,画笔从手里滑落,在画纸上拖出一道蓝色的痕迹。
“子豪,你别哭,告诉姐姐怎么了?”
“爸爸妈妈……他们在摔东西……还打架……姐姐你快来……呜呜呜……”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砸在地上。
然后王美琴尖利的嗓音隔着很远传过来:“田建国你个窝囊废!我嫁给你真是瞎了眼……”
电话断了。
田小棠握着手机,指尖泛白。
她愣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跑进卧室换衣服。抓起包和钥匙,冲到玄关换鞋的时候。
她给温叙白发了条消息:【我回一趟家,我弟打电话说爸妈吵架了。】
发完她就把手机塞进包里,拉开门跑了出去。
手机震了一下。
温叙白:【别慌,到了给我发消息。有事随时打电话。】
她看了一眼,没回,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
车子驶过她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她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跳还是很快。
她已经很久没回去了。
上一次回去,是为了拿身份证。
那时候她的房间已经被弟弟的玩具堆满了,墙上贴着她小时候画的画,被蜡笔画得乱七八糟。
她当时站在门口,觉得那不是她的家了。
现在回去,是因为弟弟在电话里哭。说爸爸跟后妈打架了……
她的爸爸。
记忆里,田建国是个闷葫芦。
王美琴嗓门大,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每次发火,爸爸就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后面那张脸看不清表情。
他从不还嘴,王美琴骂急了,把遥控器摔在地上,他也就是默默捡起来,放回茶几上。
她以为那种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爸爸忍一辈子,后妈骂一辈子,她远远地躲一辈子。
所以“打起来”这三个字,才会让她觉得那么不真实。
窗外飘起细雨,雨丝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街景。
田小棠垂下眼,攥紧了膝盖上的包带。脑子里翻涌着一些早被压在最底层的画面:
不是后妈摔东西的画面,而是更早之前的。
那时她读初中,王美琴刚进门不久。
有一次她考试考了全班第一,兴冲冲拿着成绩单跑回家。
田建国那天正好发工资,难得地笑了,把钱递给她:“去,买点好吃的,自己庆祝一下。”
她接过钱,路过客厅时,看到王美琴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是她最后一次因为成绩被爸爸奖励。后来,家里的气氛就慢慢变了。
王美琴开始挑剔她洗衣服不干净,拖地不仔细,生活费给多了。
爸爸起初还会替她说两句,后来就不说了,再后来,就只剩下叹气。
她不是没恨过。
恨爸爸为什么不再护着她,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妈妈,恨那个家为什么越来越像一个冰窖。
可恨着恨着,就习惯了。
习惯了不被重视,习惯了被索取,习惯了在家庭聚会上像个透明的影子。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她遇到了温叙白。
那个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不是嫌弃,不是敷衍,是真的把她放在眼里、捧在手心里。
在他身边,她才慢慢懂得,原来被爱着,是这种感觉。
原来她不是天生就该被忽视的。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她的思绪被猛地拉了回来。
她忽然想到田子豪。
那个调皮捣蛋、被惯得无法无天的小男孩,在电话里哭得声音都哑了。
他从来没那样哭过。以前他被她教训,被王美琴骂,都是干嚎几声就停了,这次是真的在发抖。
她想起他三四岁的时候,趴在她背上睡觉,口水流了她一肩膀。
那时候他还小,不怎么调皮,就是黏人,谁抱都行,但最喜欢黏她。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师傅,麻烦开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