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棠窝在温叙白怀里安稳了心绪,日子暂且回归平静。
另一边,医院里的王美琴,无比烦躁。
送走护士,又跟病房里的弟媳闲扯几句,王美琴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回复娘家电话。
电话一接通,那头老太太的声音,理不直气也壮:“阿琴啊,你弟住院的事,你打算怎么安排?”
王美琴靠在墙壁上,揉了揉眉心:“还能怎么安排,住着院做检查呢,等着慢慢恢复。”
“恢复不用花钱啊?”老太太拔高了声调,“你弟弟这一住院,检查、吃药、后续休养哪样不要钱?你哥那边家里有小孩要养,手头紧得很,这事理所应当该你来担着。”
王美琴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心底憋屈,又不敢直接反驳。
没人比她更清楚自己在娘家的处境。
还没嫁人的时候,她在娘家是没有地位的。
家里重男轻女,哥弟是宝,她是草。什么活都要干,洗衣、做饭、喂猪、下地,她做最多,吃最差。
父母眼里只有哥弟,她考上了高中不让读,说女娃读那么多书没用,早点打工挣钱供哥弟才是正经。
她不是没怨过,但怨有什么用?
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田建国。城里人,有正式工作,虽然带着个女儿,但条件比她见过的所有相亲对象都好。
她想都没想,就嫁过来了。
嫁过来之后,娘家人的态度变了。
以前打电话回去,父母爱答不理;现在隔三差五就打过来,问她过得好不好,问女婿工资涨没涨。
她给娘家寄钱,父母就高兴,在亲戚面前夸她孝顺、有出息。
她哥哥说,妹啊,你在城里享福了,可不能忘了娘家。
她信了,也觉得在理。她嫁得好,帮衬娘家是应该的。
田建国工资一到账,她就先转两千回娘家。
她爱打麻将,赢输基本持平,亏也亏不了多少。
但手气好的时候赢了几百,她会多给娘家转两百。不是因为她多有钱,是因为她想让父母在电话里多夸她几句。
那些她从小没听过的夸奖,嫁了人之后,用钱买到了,她上瘾了。
弟弟王强出事,打电话来的是弟媳,哭哭啼啼说县城医院不收。
她心里其实也慌了,但嘴上不能慌,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事她得管。
不管,娘家那边怎么看她?
她好不容易在娘家立起来的那点地位,不能塌。
所以她找田小棠,找温叙白,硬着头皮也要把弟弟弄进市一院。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真心疼弟弟,还是在乎自己在娘家的脸面,她自己也分不清。
晚上,田建国来医院送饭。王美琴接过保温桶,没急着打开,先看了他一眼。
“你给小棠打电话了没有?”她问。
田建国愣了一下。“打什么电话?”
王美琴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搁,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不满藏不住:
“我弟住院这么多天,她就来看了一次,拎了袋水果,连个红包都没给。你当姐夫的,就不觉得脸上挂不住?”
田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美琴坐到床边,继续数落:“她现在日子好过了,画本卖出去了,男朋友又是大专家,帮衬一下家里怎么了?我娘家那边都看着呢,你让我这脸往哪搁?”
田建国坐在陪护椅上,低着头,半天才说了一句:“她也……不容易。”
“她不容易?”王美琴的声音拔高了,“她有车有房有男朋友,我们有什么?她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我们在这医院里耗着,钱花得跟流水似的。你闺女但凡有点良心,就该主动开口。”
田建国不说话了。
王美琴看他那副窝囊样,心里来气,但知道不能逼太紧。
她缓了缓语气,把保温桶打开,一边盛汤一边说:“我也不是为难她。就是让她表示表示,图个吉利。你当爸的开口,她能不给?”
田建国接过汤碗,没喝,放在桌上。
“你到底打不打?”王美琴站在床边,看着他。
田建国沉默良久,拿起手机。
…
田小棠没想到,刚去医院看完王强没几天,爸爸的电话就又来了,目的也很直白。
电话刚接通,田建国的声音有些不自在:
“小棠,你叔叔这次住院,你当侄女的,要表示表示。”
田小棠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我不是买了水果去看过了吗?”
“那不一样,”田建国顿了顿,语气里透着被王美琴吹过枕边风的笃定,“你阿姨说了,这是礼数,要包个红包图个吉利,不然别人要说闲话的。”
她心里一凉,已经猜到后面是什么。
田建国接着说:“你现在也挣钱了,手头宽裕,还住那么好的房子。就包个五千块吧,不多,好看一点。”
五千块。
轻飘飘一句话,像是她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田小棠闭了闭眼,想起自己骨折的时候,一个人在医院,没人陪,也没人问;
她在外面最难的时候,爸爸依旧会伸手问她要钱;
现在王强住个院,一家子都围着他转,还要她出钱撑场面了。
“知道了。”她说,挂了电话。
她没有转五千。在手机上点了两百,备注写“祝早日康复”,发了过去。
没过几分钟,电话又响了。
“怎么只有两百?你阿姨说的是五千。”田建国的声音有些急。
田小棠握着手机,安静了片刻。
“爸,”她说,“我住院的时候,没有人来看我,也没有人给我红包。”
电话那头安静了。她没有等爸爸回答,挂了电话。
以前她总怕爸爸为难,一次次退让,换来的却是得寸进尺。
这一次,她不想再委屈自己。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在画板前坐下。笔尖落在纸上,半天没有动。
王美琴看到手机上的转账,脸当场就黑了。
她把手机往田建国面前一摔,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这就是你养的好女儿?五千块都不肯给,打发叫花子呢?”
田建国看了一眼屏幕,两百。他抿了抿嘴,没吭声。
王美琴越想越气,声音越来越高:“她在医院那个男朋友,开好车住好房,我们沾过她一点光吗?让她帮挂个号都不肯,现在让她出点钱,两百?她怎么拿得出手!”
田建国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半天才说了一句:“算了……”
“算什么算!”王美琴瞪着他,“你就是太惯着她了!”
“我就知道她靠不住!现在她日子好过了,翅膀硬了,连这点钱都舍不得出!”
“看看你养的好女儿,一点人情味都没有,白供她读那么多书了!”
田建国被骂得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回,只能闷声抽烟。
一旁的田子豪正坐在地上玩玩具,听见他们吵,仰起小脸,懵懂地说了一句:
“爸爸,妈妈,姐姐好久没回家了,我都想她了……”
王美琴一听,火气更盛,转头就瞪着儿子,语气刻薄又冰冷:
“想她?你想她,她可不会想你!”
“人家现在住大房子,吃香的喝辣的,早就把我们忘到脑后了,你少惦记她!”
田子豪被吼得一缩,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田建国看不下去,低声劝了一句:
“孩子随口说的,你别这么说……”
“我怎么说不得?”王美琴叉着腰,得理不饶人,“我说错了吗?
“她心里根本就没这个家,没我们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