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注意到,在万不辞破界冲出的那一瞬,一缕细如微尘的魂火,悄无声息缠上他散乱的发梢,随他一同没入密林深处。
万不辞一路亡命奔逃,魂气狂泻不止。
方才连番激战逃窜,体内澎湃之力早已失控乱窜。奔出数十里地,脚下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栽倒进一片腐臭弥漫的沼泽之中。
黑褐色的泥沼裹着腐烂水草,瞬间黏满他一身衣袍,发丝凌乱沾满污泥,嘴角溢血不止。他瘫在浅沼之中,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撕裂般的疼。
劫后余生的狂喜混着极致的疲惫,席卷全身。他仰头望着密林上空斑驳的天光,嘶哑地狂笑出声,笑声却虚弱得断断续续,在死寂的沼泽里荡开微弱的回音:“凌苍澜…… 凌家…… 你们等着…… 我必登顶…… 必让你们血债血偿……”
这片沼泽死寂得诡异。
没有鸟鸣,没有虫嘶,连风都似凝固不动,唯有腐叶与淤泥的腥气沉沉弥漫。水下暗涌无声流转,漆黑沼底藏着蛰伏的凶兽魂影,气泡缓缓上浮,破裂的轻响都显得格外刺耳,杀机如细密蛛网,早已悄然笼罩四方。
万不辞笑声骤止。一股刺骨的寒意窜起 —— 危险!
他瞳孔骤缩,刚想挣扎起身,沼下猛地窜出一道蒙面魂影!身影快得只剩一道虚影。
来者指尖白光微闪,魂丝如铁索,瞬间锁死万不辞周身经脉!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万不辞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没看清来人招式,只觉浑身魂气瞬间被封,剧痛从四肢百骸涌来,动弹不得,满脸惊愕与不敢置信:“你 ——?!”
话音未落,来者指尖已轻点他眉心。
一股霸道的魂力直探魂海,万不辞只觉魂海翻江倒海,眉心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痛得他浑身抽搐、嘶吼失声,却发不出半点完整声响。
不过半息,两枚莹白钥匙被稳稳从他魂海中抽出。
万不辞双眼暴突,眼中满是恨意,最终眼前一黑,浑身一软,彻底昏死在腥臭的沼泽之中,只剩污泥漫过他的半边身躯。
阮疏指尖托着两枚真钥,难掩满意之色。
本只想取回一枚,竟一举得双,当真是意外之喜。
临走前,阮疏眸光微冷,屈指一弹,一缕淡黄土魂气凝作一枚毫不起眼的土刺,深深扎进沼泽地面,只留针尖大小的尾端外露,与周遭泥色浑然一体。
这是潘算最擅长的土系魂术痕迹,先前密林之中,潘算曾埋伏于她,此仇自要奉还。
既留了线索,便等于将祸水东引,让万不辞这笔账,尽数算在潘算与钱家头上,她自可抽身事外,坐观鹬蚌相争。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沼泥激得万不辞猛地惊醒!他第一时间伸手按向眉心,魂海空空如也,那股充盈的法则之力荡然无存!
“钥匙!我的钥匙呢?!”他猛地弹起身,疯了般翻遍周身,两枚真钥踪迹全无。气急攻心,一口黑血再度喷出,双目赤红如血,状若疯魔:“是谁!谁敢偷老子的东西!”
慌乱间,他脚掌踩落,顿觉刺痛钻心。
低头一看,泥中赫然扎着一枚土刺,分明是潘算的手段!万不辞瞳孔骤缩,所有恨意瞬间有了归处:“潘算!是你!定然是你尾随偷袭,盗走我的钥匙!钱家、潘算,你们狼狈为奸,敢阴我!”
“此仇不共戴天!我若不死,定将你潘算碎尸万段,将钱旺侯挫骨扬灰!”
而此时的阮疏,早已踏入一处全新任务之地。
脚下是无垠青苍,碧草连天,风过处掀起层层绿浪,一直铺到天际尽头。天高地阔,日光倾洒,却无半分暖意,反倒透着凛冽的肃杀。
这是魂狼草原。
草原之上,黑压压的魂狼群如潮水般铺展,少说有数百头。每一头魂狼都通体灰银,皮毛凝着寒铁般的光泽,双目燃着幽绿魂火,獠牙泛着冷光,低沉的狼嚎此起彼伏,汇成一股慑人的威压,连空气都似被绞得紧绷。
狼群呈环形拱卫,中心护着三只毛茸茸的幼狼。三只幼狼卧在草甸上,脖颈处各悬着一枚莹白钥匙,与荷花洞、天弈棋局所出别无二致,显然真钥便在其中。
阮疏隐在高草深处,神识缓缓铺开。
狼性属金,金气肃杀,主锐主兵。
草原五行属土,土生金,故而狼群在此地如鱼得水,魂气翻倍。
三只幼狼分踞乾左、坤中、兑右。乾为天,主刚猛暴烈,对应钥匙必引动狼群死战,是为假钥。
坤为地,主厚重藏拙,看似安稳,实则困守之相,亦是假钥。
兑为泽,属金却藏风,风金相生,且兑位主悦、主通,是唯一合道之位。右边幼狼颈间,才是真钥。
风属性魂气自体内轰然爆发,化作淡青风刃缠于指尖,身形如一道离弦之箭,直扑狼群中心!
“嗷 ——!”头狼仰天长啸,数百魂狼瞬间暴动,狼爪刨地,风驰电掣般围杀而来。锋利的狼爪撕破空气,幽绿魂火喷吐,每一击都带着撕裂魂脉的狠厉。
阮疏足尖点草,身形翩若惊鸿,风系身法施展到极致,在狼爪与魂火的缝隙中辗转腾挪。
风刃纵横切割,斩中狼身便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却架不住狼群潮水般的攻势。
她不恋战,目标始终锁定右侧幼狼。风魂气聚于双足,速度再提三分,如一道青影穿破狼群重围。眼看就要触及幼狼颈间钥匙,头狼暴怒扑至,巨爪带着千钧之力拍向她天灵!
阮疏咬牙,回身凝出一道风盾,“咔嚓” 一声风盾碎裂,巨力震得她气血翻涌,却借这一阻之力,指尖精准扣住幼狼颈间钥匙!
冰凉的法则气息入手,真钥离体的刹那,狼群疯了般扑咬而至。阮疏翻身滚出,风刃横扫逼退近身数狼,踉跄着冲出狼群包围圈。
三枚真钥甫一聚齐,便自发悬浮而起,莹白光芒交融归一,化作一道璀璨光柱,将阮疏周身笼罩。秘境规则之力裹挟而下,眼前景物瞬间破碎重组,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一片纯白空寂之地。
一望无际的天梯,自脚下向苍穹无尽延伸。通体莹白,不染纤尘,两侧是凝固般的透明结界,壁垒森严,无路可绕,唯有天梯这一条通路。
天地间寂静无声,没有光,却处处明亮。没有风,却空寂得令人心慌,仿佛置身于混沌未开的意识之海,唯有脚下天梯,是唯一的真实。
阮疏定了定神,抬步向上走去。一步,两步,十步,百步……她不知走了多久,双腿渐沉,魂气也因先前鏖战未复而隐隐枯竭,可抬眼望去,天梯依旧笔直延伸,尽头隐在纯白之中,遥遥无期。
焦躁如藤蔓,悄然爬上心头。怎么会没有尽头?
她越想越快,越想越急,心跳愈发急促,可眼前的天梯,依旧望不到边,仿佛她每上一阶,天梯便自动生出一阶。
就在这时,身侧空间骤然泛起细微涟漪。有人来了!阮疏下意识敛去所有气息,身形隐入虚空。
两道身影几乎前后脚踏出空间裂隙。
前者肥头大耳,正是钱旺侯。后者衣衫残破,眼底藏着怨毒,竟是万不辞!
阮疏隐匿在旁,心头猛地一震。
他们怎么会直接传送到这里,她可是已经走了许多阶了!
不等她细想,下方两人已撞个正着。万不辞一见钱旺侯,双目赤红,恨意滔天:“钱旺侯!你指使潘算偷袭我,盗走我的钥匙,真当我好欺负吗?!”
“放屁!” 钱旺侯勃然大怒,“潘算早已被你暗算身死,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杀了他还敢倒打一耙!”
话音未落,两人已大打出手。
又一道空间波动漾开,璇珠白衣染尘,踏空而来。
刚一现身,便被两人混战的余波裹挟,被迫卷入其中。
三人身影在纯白天梯上交错,魂术碰撞的光晕此起彼伏,却始终困在下方数阶之地,不得寸进。
激战中,钱旺侯一记土刺偏斜,裹挟着狂暴之力,直朝阮疏隐匿之处射来!阮疏下意识抬手欲挡,可那土刺竟径直穿过了她的身体,没有半分阻碍,消散在空寂之中。
这一瞬,阮疏豁然明悟。
这第六层天梯,本就不是靠腿脚行走,而是靠 “心识”。
三人不知她的存在,她于他们而言,便不存在于这方意识空间,故而攻击穿体而过,伤不到她分毫。
而她始终看不到尽头,是因为她心有挂碍,一直执着于 “还有多远”“何时到顶”,意识被 “距离” 束缚,便永远走不到终点。
心有所求,路便无穷;心无杂念,终点即当下。
想通此节,阮疏闭上双眼,摒弃所有焦躁与杂念。她不再想苍穹之上的尽头,只专注脚下,心中笃定:终点,就在上一阶。
刹那间,天地剧变。纯白的天梯骤然亮起柔和光芒,前方无尽延伸的阶梯如潮水般褪去,原本空茫的苍穹之下,赫然出现一方丈许宽的白玉平台 。
那便是天梯终点,近在咫尺!
周身空寂消散,玄妙规则流转,这方意识空间的真实面目,终于显露。
而下方激战的钱旺侯、万不辞、璇珠三人,对此剧变一无所觉,依旧在数阶天梯上缠斗不休。
阮疏抬步,轻轻踏上那最后一阶。
“嗡 ——”秘境通关的清越之声,响彻整个第六层空间。
三人动作骤然僵住,猛地抬头,望向那凭空出现的白玉平台,以及立于其上的阮疏。
秘境六层,限前五人通关。此刻,已有两人登顶。
余下的名额,越来越少,紧迫感如巨石压顶,让三人呼吸一滞,看向彼此的目光,愈发狠戾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