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疏盯着卷轴,指尖微微发颤。
她一直记得,预言卷轴本就有两幅。沅钦至死不知,他手中那卷残破卷轴,是她当年故意送到他手上的。
当年局势失控,沅钦修为暴涨,欲要踏平仙门、倾覆三界。
他费尽心力修复手中残卷,以为能借此窥探天机、炼化神魔遗迹。
却不知,他修复卷轴的那一刻,阮疏手中这一卷也随之亮起,一行玄奥古文缓缓浮现:
炼化神墓,篡夺天命,窃神夺格,窃仙夺位,以炉铸己,万界称尊。
大战那日,她与另外两人早已在自身魂灵上动了手脚,拼尽三人之力才勉强将沅钦封印。
可谁也没料到,大黑自爆一击,不仅炸碎了沅钦的肉身,连他的储物戒也一同崩裂。
两卷卷轴同时落地,气息相引,瞬间合二为一,撕开一道空间通道,将整座神魔遗迹尽数吞入其中。
而此刻,卷轴之上,迷雾散尽。
那一直隐藏在画面中的第三人,终于露出真容。
竟是她自己。
画中人一袭素衣,面容冷漠,眉眼疏离,高高立在云端,手中提剑,不见半分情绪,像一位冷眼观世的神明,而非挣扎求生的幽魂。
下一刻,画面骤变。
原本血溅玉阶、身首分离的惨烈景象,竟化作眼前现实:
残躯崩碎,魔气尽散。
短短八字,与方才沅钦灰飞烟灭的一幕,一字不差。
阮疏心口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魂体深处蔓延开来。
更让她浑身僵住的,是卷轴旁新浮现的文字。
“吾名观拂易,生来能窥过往,可算未来,知天命轨迹,晓三界兴衰。
然吾算尽万法,却只见一途天地不存。
吾屡试改命,可干预越深,劫火越烈,万千推演,终得一线生机。
故铸一卷藏之,及为贼所虏,再炼第二卷,当众毁去,令其深信残卷之秘。
两卷皆铸有寻踪锚材,贼定以吾之法修其残卷。
双卷合一,空间自开。
然,三界灭亡之命已定。
沅钦不灭,世遭其劫。沅钦若死,大祸更临。
神视万物为刍狗,冷漠无情。
仙执善念成固执,慈极生劫。
唯凡人怀私心而守所爱,舍己身而护至亲。
吾以此局,换一线生机。
——观拂易绝笔。”
阮疏踉跄后退一步,魂体微微晃动,几乎站立不稳。
脑子嗡的一声,几乎要炸开。
让她自杀?凭什么?
她凭什么要为这狗屁预言再赔上一次性命?
当年为了拦沅钦,她已经死过一回,魂落往生界,步步求生,从地牢死局里爬出来,亲手斩了仇敌。
她无愧于天,无愧于地。
这世道不公,命运荒谬,凭什么要她来牺牲?
她不欠谁,更不欠这注定覆灭的天下。
“主人,别信!” 大黑急得在她身边团团转,绒毛都竖了起来,声音发颤,
“这都是鬼话!什么观拂易,什么绝笔,全是骗人的!你别往心里去,你好好活着就够了!”它生怕阮疏一时钻了牛角尖,真信了那劳什子宿命,做出傻事。
阮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荒谬与愤懑。
死过一次的人,最惜命。她已经做得够多了,仁至义尽。
沅钦已死,大仇得报,这就够了。至于什么天地倾覆、未来浩劫,与她何干?
船到桥头自然直,真到那一天,再说那一天的话。她现在,只想好好活着,找到炎元阙,救小词,然后离开这鬼地方。
回到神遗地。
念头刚落,体内忽然一阵剧烈翻腾。
沅钦死后逸散的本源魔气,竟不受控制地朝她涌来,被太极气团疯狂吞噬。
一股磅礴力量直冲丹田,原本凝体初期的屏障,竟毫无阻碍地轰然破碎。
她直接一步踏入暝府。
可还没等她欣喜,体内太极气团骤然失控。黑白两色疯狂旋转,黑色魔气急剧膨胀,几乎要压过白色魂力,眼看就要失衡崩乱。
阮疏心头一紧,拼尽全力镇压,魂体渗出细密冷汗,好半天才勉强稳住。
她心有余悸。沅钦的魔气实在太过精纯霸道,远非之前那些魔气可比,以前吞噬的那些,简直像小孩过家家。
更让她意外的是,她如今身为幽魂,本以魂火修炼,可修士神魂蕴含的力量,竟比寻常魂火滋补百倍千倍。
洞窟里的阴风蛇群蠢蠢欲动。
沅钦一死,魔气束缚消散,它们总算熬出头,正要翻身做主。
一转头看见角落里站着个孤零零的小幽魂,当即口水直流,盘算着分而食之。
可下一秒,那幽魂气息骤然暴涨,暝府威压铺天盖地压下。
蛇群当场僵住,瑟瑟发抖,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前一刻还想当霸主,下一刻就成了待宰羔羊。
阮疏懒得跟它们计较。
看着被啃得千疮百孔的魂树,摇摇欲坠,若是倒塌,通城必定遭殃。
她索性做件好事,持剑清理蛇群。
却也懂得物极必反,并未赶尽杀绝,只留下一些低阶小蛇。
经此一清,魂树近百年再无倒塌之忧。
她提着三十四条凝体期阴风蛇,径直前往通界塔交任务。
一进门,全场死寂。
暝府期的威压毫不掩饰,众人脸色骤变,眼神从惊讶变为敬佩,又掺着几分忌惮,还有些藏不住的贪婪。
一个从地牢里爬出来的小幽魂,短短几天,竟斩杀了数十条阴风蛇?
魂卫也惊得起身,恭敬奉上一枚信物,外加九万三千魂石。
消息一传出去,整个通界塔震动。
阮疏懒得理会旁人目光,展开暝府气势,一路横行。
之前那些暗中窥探、试探算计的势力,瞬间销声匿迹。
她只觉通体舒畅,这种不用藏拙、横着走的感觉,实在太爽。
消息很快传入城主府。温掩月捏着茶杯的手一顿,神色复杂难辨。
不甘、警惕、难以置信。
她从凝体修到暝府,足足用了五百年,堪称天才。
可现在一个小幽魂呢?不过短短半月,一步登天。
这等速度,骇人听闻。
城主府的魂枝殿内,烛火幽微,暖魂香淡淡萦绕。
温掩月端坐主位,一身月白城主袍,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清冷威严的模样,只是看向阮疏的目光,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抬手示意侍从奉茶,青瓷杯盏轻轻落在阮疏面前,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小友此番在地底大难不死,反倒修为大进,一举突破暝府期,真是天纵奇才,可喜可贺。”
阮疏端坐下方,神色淡然,既不谦卑也不张扬,微微颔首:“城主过誉,不过是侥幸。”
温掩月指尖轻叩桌面,节奏缓慢,步步试探:“哦?何种侥幸,能从凝体初期,直接跃至暝府?这般进阶速度,莫说通城,便是整个往生界五层,也从未有过。”
此魂修为暴涨太过诡异,不得不防。
阮疏早有准备,语气平静无波:“侥幸在地底得了些机缘到了,自然便破了境。”
至于什么机缘,抱歉,她无可奉告。
温掩月眸色微深,她无权追问,转而话锋一转,谈及通城局势:“近来通城安稳不少,地牢一案了结,阴风蛇之患也被小友平息,小友于通城,可谓有大功。”
她顿了顿,状似随意道:“本城主念你有功,若是小友愿留在通城,本城主可封你为魂卫统领,执掌一方势力,享不尽的资源,日后在五层,无人敢欺你。”
这是抛出橄榄枝,亦是试探。
试探阮疏是否贪恋权势,是否想在通城扎根,与她争夺城主之位。
阮疏心中了然,当即摇头,语气干脆:“多谢城主美意,只是我志不在此。”
温掩月眸中精光一闪,追问:“哦?”
阮疏抬眸,直视着她,坦诚无藏:“我来五层,只为离开五层,前往下层。”
她语气坦荡,眼神清澈,毫无半分掩饰,不似作伪。
温掩月彻底放心。
得知此魂一心只想离开五层,对通城权位毫无贪恋,顿时如释重负。
脸上当即露出几分真切笑意,语气也热络了几分:“既然小友心意已决,本城主便不强留。本城主救做主,送你通界塔信物,小友莫要推辞,让本城主尽这绵薄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