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一结束，老村长立刻安排幽魂安置炽灼兽。
陈村不大，是一片方圆五六公里的魂树林，幽魂的家就是魂树，平时都寄居在魂树里，炽灼兽圈在魂林深处。
炽灼兽是往生界少有的能自己繁衍的生灵。
野生炽灼兽凶，陈村这样的小村子很难猎到，只有祭祀时从黑渊出来的炽灼兽温顺，能圈养。
更要紧的是，养得好，十年能下一窝，虽然魂火比野生的淡，却稳当。
不过老规矩不能破，黑渊赐下的炽灼兽，必须放走一半。
老村长数了数，二十五只，放走十三只，留下相对健壮的十二只。
放走的炽灼兽晃晃悠悠混在其他魂兽里跑走了。
往后几日，陈二妞总往黑渊边跑。
别的幽魂都在修炼、守村、养炽灼兽，就她一小团魂体，蹲在黑渊边缘的小魂石旁，鬼鬼祟祟东张西望。
确认没人，就清清嗓子，小声唱祭祀歌。
偶尔旁边飘过幽魂，见状叹口气：“二妞，别唱了，没用。”
陈二妞只傻兮兮地笑。
老幽魂劝：“黑渊只在三月祭祀醒一回，平时睡得沉，你唱破嗓子也听不见。”
陈二妞装傻充愣，其他幽魂也不再管她了。
等四周没有幽魂了，她又开始唱。
在这件事上，她觉得自己天赋异禀，无师自通了祭祀之语，还自己编词。
“黑渊渊，你最好，你最亮，你最厉害！”
“你一翻身魂火飘，你一喘气雾风停！”
“全往生界你最棒，比村长还厉害！”
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嘴就没停过。
一开始黑渊没动静。后来实在被她吵得睡不着，深处闷闷滚出一声：“吵死了…… 闭嘴！”
陈二妞不但不闭，还更甜：“不吵不吵，我给你唱好听的！”
黑渊无奈，飘出一小团魂火，砸在她面前：“拿了滚，别吵我睡觉。”
陈二妞眼睛一亮，赶紧吸收，小魂体暖融融的。
从此成了习惯。
她天天来，蹲在边上唠嗑、唱歌、夸人。
黑渊被磨得没脾气，隔三差五丢一点零碎魂火给她。
“唱得难听死了！”
“又来了，拿去拿去，别烦我。”
“今天唱得不错，有水平。”
对黑渊来说，这点魂火不过是打个哈欠掉的碎屑，对陈二妞却是天大的好处。
满月了六次，半年过去了，陈二妞终于有了清楚的魂形。
眉眼小巧，身子圆滚滚，手脚都稳当，虽然还没凝成实体，比同岁的幽魂结实太多。
“嘿嘿，我果然天纵奇才。” 没幽魂的时候，陈二妞总是特别嘚瑟。
离得最近的李村，这几年一年不如一年。
去年祭祀只生了三个幽魂，今年更惨，只有一个，炽灼兽才两只。
这几天陈村里的幽魂个个都愁。一只母炽灼兽要下崽，这是大事。
老村长天天去看，魂眼绷得紧：“小心守着，千万别出事。一旦惊着，小崽活不了。”
这天她又乖乖蹲在黑渊边，小手放在膝上，声音软：“黑渊渊，我今天很乖，没乱跑，没吓小幽魂，也没碰炽灼兽圈。”
“是吗？那你可太棒了。” 黑渊懒得睁眼，淡淡飘出一缕魂火。魂火轻轻落在她头顶，一点点渗进去。
陈二妞闭上眼，满足地叹口气，小魂体轻轻晃。
“小心，有大幽魂来了，快躲起来，小心把你吞了！” 黑渊突然说道。
村里的大幽魂是不会吞自己家的小幽魂的，只有可能是外面的魂。
陈二妞果然看见几道黑影鬼鬼祟祟贴着魂树根，冒了出来。
他们绕到炽灼兽圈后面，伸手就要抱走炽灼兽。
陈二妞立刻转身，飞快飘走。
“村长！村长！有人偷炽灼兽！”
老村长一听，魂体一震，立刻带村里的大幽魂冲过去。
对方一共来了十只大幽魂，一见被发现，干脆扑上来硬抢。
双方一番吞噬、撕咬、扯散魂体。魂雾炸开，魂火四散开来。
一番死斗，陈村没了一只大幽魂，对方更惨，四只被生生撕碎吞噬，剩下的狼狈逃窜，魂体淡得快要散掉。
场面狼藉，陈二妞蹲在一边，趁大家不注意，小口小口吸那些逸散在空气里的碎魂火。
其他大幽魂瞥见，念在她报信的功劳，小崽子捡点残碎魂火，没计较。
众人赶紧去看炽灼兽，母炽灼兽缩在角落，身边卧着三只小小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炽灼兽。
太瘦了，魂火微弱，眼看就要熄。
老村长气愤地重重跺着拐杖：“受惊了，提前下崽，难养。”
陈二妞也蹲在圈外，小脸皱成一团。小炽灼兽这么弱，长不大，以后魂火就少了。
她还想凝实体呢。
越想越蔫，小肩膀垮下来。
没精打采飘回自己那棵小小的魂木，钻进树洞，往里面一蜷，把自己裹起来，闷闷睡了过去。
所有幽魂都离开了，没魂看见，三只小炽灼兽里，最瘦那只忽然动了。
刚才还蔫蔫的、魂火快灭的样子，一下支棱起来。
小身子一扭，嘴巴一张，噗的一下，吐出一团骨头。
这堆骨头竟然自己动了起来，拼凑成了个巴掌大的四脚小骷髅兽。
小炽灼兽眨眨眼，小爪子指自己，又指对方。
小骷髅兽歪头，用小骨头爪子敲了敲自己脑壳。俩小兽你指我、我点你，哼哼唧唧，半天终于对上话。
小骷髅兽在前边蹦蹦跳跳带路，小炽灼兽屁颠屁颠跟在后面，一颠一颠溜出了炽灼兽圈。
第二天，陈二妞一觉睡醒，啥愁事都忘了。
小魂体一弹，又往黑渊飘。
蹲在边上一顿夸，拿到魂火，吸得饱饱的，才慢悠悠回村。
一进村，就觉得不对。
幽魂们都没修炼，半飘在魂树杈上，凑一堆叽叽喳喳。
“听说了吗？少了一只小炽灼兽！”
“就昨天早产那三只，没了一只！”
“村长找一圈了，没找到。”
“这下完了，怕是已经没了。”
听完八卦，陈二妞心情郁闷，觉得自己的未来更是坎坷，悠悠地往自己的小魂木飘。
刚飘进树里，就觉出不一样。
怎么这么亮呢？
原来是炽灼兽啊，那没事了…… 才怪！
昨天那只瘦得快没气的小炽灼兽，怎么会在我家里啊！还有，旁边那是个什么怪物啊！！！
陈二妞魂形都快垮了。完了完了！这要是被人看见，她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肯定以为是她藏的、偷的！
她赶紧飘过去，小手推小炽灼兽：“快走快走！送你回村长那！”
小炽灼兽往旁边一让，死活不去。
陈二妞急得转圈，就在这时，小骷髅兽开口了。
声音脆脆的，说的是祭祀时那古怪语言。
“主人，我是大黑啊。它是小词，你不记得我们了吗？”
陈二妞一下停住。
又怕，又好奇。
她往后飘了飘，小身子绷紧：“你、你别吃我！我魂火不多！”
大黑眼窝蓝火晃了晃：“我不吃你，我是你的兽。”
它让小炽灼兽张嘴，小炽灼兽啊呜一下，吐出一卷小小的旧卷轴。
大黑继续说：“你本来不是这里的魂。你是别的世界的修士，要封印大魔头，打起来的时候，掉进了往生界。”
陈二妞皱着小眉头：“修士？别的世界？听不懂。”
她才不信，这怪物肯定在编瞎话骗她。
“我本来已经自爆跟魔头同归于尽。” 大黑声音带着点委屈，“自爆的时候，炸了魔头的储物袋。他袋子里的卷轴，和你身上本来就有的卷轴合到了一起，打开了通道，才把你送进往生界，没真死掉。”
“我都准备好死了，结果来了往生界保住了一缕魂，变成这样。我和小词找你找得好苦。”
陈二妞还是摇头：“不信！你就是想骗我，然后吃我！”
大黑急了：“你能听懂祭祀的古谣，就是证据！那是修仙界的话！还有，我们神魂连在一起，你一感应就知道。”
“怎么感应？” 陈二妞小声问。
“闭上眼，想我，想你脑子里的气。”
陈二妞半信半疑，闭上眼。
一凝神，脑海里真的出现一团黑白两色的气，轻轻转着。
同时，一道软软的意念传过来 —— 是大黑，很亲，没有恶意。
原来她不是从黑渊里随便生出来的？
原来她以前是别的世界的？
小小的幽魂，一下子装不下这么多事，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