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通天峰住的这几日,胡娇娇与五能问遍了所有人,再也没法不相信阮疏离开的事实。
见到辛晨后,或许是因为阮疏的缘故,胡娇娇对她很是亲近,红着眼眶道:“他们说,小疏已经…… 已…… 我不信!”
辛晨坐在她身旁,语气坚定无比:“我也不信。”
她抬眼,望向远方残破的天际,缓缓说出了一件外人都不知道的秘事。“在他们去往神遗地的前三日,那份预言卷轴,发生了异变……”
“你们都给我听仔细了,记牢了,半分错不得!再念一遍!”
老村长佝偻着魂体,飘在陈村最中央的空地上。
他的魂体比村里任何一个幽魂都要凝实,一双魂眼亮得惊人,扫过面前一排排站得笔直的幽魂,语气沉得像往生界永远散不去的黑雾。
陈二妞 “望着” 他身上的魂衣,满心羡慕 。
他可以穿衣服唉。
只有凝聚出实体,才能穿上衣服。
据说衣服的制作繁琐,比获得魂火都难。
等她变强了,一定也要穿衣服!
往生界,是一个无边巨大的洞窟,没有太阳,只有月亮,天色从未亮过,永远是昏沉的暗。
它的形状像一只倒扣的漏斗,最顶层开口最小,越往下疆域越辽阔,一共分为五层。
陈二妞所在的陈村,坐落在最上层的第一层,也是最贫瘠的一层。
漏斗正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名为黑渊。
这里半点儿光都透不进去,幽深无底,所有魂体,皆是从这黑渊中诞生。
往生界的生灵无需进食,存活全靠魂火。
魂火充足,魂体便凝实;魂火稀少,就只能做一团飘游的白气;若是魂火耗尽,便会彻底消散。
每个魂体刚从黑渊诞生时,体内都带着一缕先天魂火。
可这一缕魂火,支撑不了多久,往后想要获取魂火,唯有三条路:
要么猎杀炽灼兽,吸收它们体内的精纯魂火;
要么狠下心肠,吞噬那些弱小的幽魂;
要么,就等每年三月的大祭祀,恭请黑渊赐下魂火。
围在四周的幽魂安安静静地飘着。
陈村算是附近实力较强的村落,除了村长,凝成实体的还有三人。
小幽魂们飘来荡去,没有固定形态,陈二妞就混在这群小幽魂里,乖乖地悬浮着。
五年前,她从黑渊中诞生,只是一团轻飘飘的白气。
老村长还在反复强调,祭祀务必心诚,要满怀对黑渊的感激。
每年祭祀前,老村长都要把这些话翻来覆去讲无数遍,听得陈二妞耳朵都快磨出茧子,这些规矩早已刻进魂体,闭着眼都能背下来。
她今年五岁了,在往生界的小幽魂里,算是刚懂事的年纪。
前四年,她一直是一团无形状、无五官的白气,在村里只能跟着大伙漫无目的地飘游,看不清事物,也说不出清晰的话语,只能靠魂体感知周遭的一切。
直到今年年初,她才勉强凝出一个小小的魂形,能模糊看清周围的影子,能发出细弱的魂音,也终于有资格,在今年三月的祭祀大典上,站到最前排。
往生界的时间,流逝缓慢却界限分明,每年三月,是第一层所有村落向黑渊祭祀的大日子,比任何事都重要。
陈村为了这场祭祀,两个月前就开始筹备。
老村长带着村里的壮年幽魂,整理祭祀场地,一遍又一遍教大家唱那首古老的歌谣,连最小的幽魂都要跟着学,据说心诚则灵,黑渊能感知到这份敬意。
所有幽魂都在期盼,盼今年黑渊多赐魂火,盼多诞生几个新魂体,盼村里能多出几只炽灼兽。
炽灼兽是往生界最珍贵的猎物,它们体内的魂火最纯净、最充沛,一只抵得上十团普通魂火,有了炽灼兽,村里的幽魂才能活得更安稳。
陈二妞和其他几个刚凝出魂形的小幽魂,被安排站在祭祀队伍的最前列。
老村长说,黑渊偏爱小幽魂,觉得小幽魂干净纯粹,歌声也动听,最容易讨黑渊欢心。所以这群小幽魂要又唱又跳,声音越响亮、动作越欢快,黑渊就越高兴,赏赐自然也越多。
陈二妞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这几日天天跟着其他小幽魂练歌,小魂体一颠一颠,唱得格外卖力。
她心里也盼着,盼黑渊多给些魂火,她想让自己的魂体更凝实,想看得更清楚,想和村里其他小幽魂一样,能稳稳地悬浮,不会总被雾风刮得东倒西歪。
祭祀时辰一到,整个陈村瞬间寂静无声。
老村长飘在最前方,跳起了古老的祭祀之舞。
陈二妞乖乖地飘在最前排,小魂体绷得笔直。
就在这时,黑渊忽然动了。
原本死寂一片、连黑雾都凝滞不动的黑渊,底部骤然翻起细碎的黑雾,如同平静的水面投入石子,一圈圈黑色涟漪向四周荡开。
紧接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渊中,隐隐透出一丝极淡、极沉的暗光 —— 并非明亮的光,而是一种带着威严的沉沉光晕,瞬间笼罩了整个陈村。
空气中的气息骤然改变,变得沉重、肃穆,裹挟着一股源自天地本源的压迫感。
老村长发出低沉晦涩的歌声,紧接着,所有幽魂齐声合唱,诵念着那首古老的歌谣。
歌声低缓、厚重,满是幽魂们发自心底的恭顺与虔诚。
这首歌谣,并非往生界平日所用的魂语,是从古时候一代代传下来的,晦涩拗口、音节怪异,村里除了老村长,没人知道确切含义。
老村长只说,这是献给黑渊的赞歌,是对黑渊最高的礼赞,只要诚心歌唱,黑渊便能听见,便会怜悯往生界的生灵。
陈二妞也跟着张口吟唱,可刚唱两句,整魂都僵住了。
她居然听懂了这首祭祀歌谣。
这首被全村奉为至高赞美、晦涩难懂的古谣,她竟一字一句听得明明白白。
“娘嘞,我滴亲娘嘞,你的娃过得好惨啊,快给我们点吃的喝的吧,你是天底下最善良、最美丽、最慈祥的母亲了……”
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皆是这话。
吃的?喝的?
陈二妞歪了歪小小的魂体,懵懂地在心里思忖。
歌里说的吃的喝的,一定就是魂火吧?
她不懂为何只有自己能听懂,却不敢停下,只是扯着嗓子,比谁都唱得响亮。
黑渊深处,骤然传来一道沉闷、晦涩的声响。
呜呜隆隆,像是黑渊在翻涌。
那声音低沉厚重,如同从地底最深处滚出,传遍了整个祭祀场地。
周围的幽魂依旧一脸虔诚,毫无反应,显然没人听懂这声音的含义,只当是黑渊的回应。
可陈二妞,再一次听得一清二楚。
那声音满是抱怨,还带着被吵醒的烦躁:“这群倒霉犊子又来吵吵了,好烦好烦!就不能让我睡个好觉吗?天天唱天天唱,吵得脑袋疼……
算了吧,他们也不容易,在这破地方活着也难,不跟他们计较了……
咦?这个小魂体唱得好听,声音亮,嘴甜,今年就给他们村多赏点魂火吧!”
陈二妞的小魂体轻轻晃了晃,有些发懵。
原来黑渊是在睡觉,被他们吵醒了啊?
还没等她想明白,黑渊中已有动静。
二十一个淡白色的魂团,慢悠悠地从黑渊飘出,小小的、软软的,带着一缕先天魂火的气息,顺着黑雾流转,缓缓落在陈村的魂群中,落入等待的幽魂怀里。
是新诞生的小幽魂!
老村长激动得魂体骤然胀大一圈,声音发颤,带着抑制不住的惊喜,对着全村幽魂高声喊道:“二十一个!今年竟有二十一个小幽魂!比往年多了整整一半!”
话音一落,所有幽魂都激动得魂体轻颤,望向黑渊的眼神愈发虔诚,满是感激与敬畏。
众人没有乱动,依旧保持着祭祀的姿态,死死盯着黑渊,眼底是更深的期盼。
新幽魂只是开始,他们更盼炽灼兽,更盼魂火!
黑渊没有让他们久等。
紧接着,无数奇形怪状的魂兽从黑渊中源源不断涌出,飘浮在半空。有的魂兽形貌怪异、魂体浑浊,有的带着凶戾之气,在半空游荡。
而在这些魂兽中,有一类格外醒目 —— 炽灼兽。
它们浑身亮堂,暖黄色的魂火包裹全身,像一团小小的暖光,在昏暗的往生界中分外显眼,一眼就能辨认。
一只,两只,三只……
所有幽魂默默数着,越数越激动。
十只,十五只,二十只…… 整整二十五只!
二十五只炽灼兽,暖光照亮了一小片昏暗的天地。
这个数量,比前两年加起来还要多!
往年祭祀,能有十只炽灼兽已是万幸,今年足足二十五只!
所有幽魂都忍不住发出轻颤,那是压抑不住的欢喜与激动。
就在这时,最后的赏赐降临了。
点点魂火从黑渊深处源源不断飘散而出,慢悠悠地在半空散开,自动朝着每一个魂体飘去。
那些细碎的魂火,仿佛有了意识,格外偏爱陈二妞。
别的幽魂身边,只有零星几点魂火飘来,可陈二妞周身,魂火成片聚集,密密麻麻,如同一团小光团裹着她,争先恐后地钻入她的魂体,比村里任何一个幽魂吸收得都多、都快。
陈二妞只觉魂体内暖烘烘、胀鼓鼓的,充盈着舒适的力量,她下意识抬起小小的魂手,摸向自己的魂体。
这一摸,她整魂都怔住了。
她有鼻子了!小小的,软软的,轮廓清晰。
她有眼睛了!不再是模糊一团,而是真正的眼眸,能清清楚楚看见老村长激动的笑脸,能看见同伴们欢喜的魂体,能看见远处黑渊沉沉的轮廓,能看见漫天飘飞的魂火,看得明明白白,再不是从前模糊的影子。
她还有嘴巴了!小小的嘴,能张开、能说话,能清晰地发出声音。
陈二妞惊喜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魂手 ——
好耶!她有手了!
不再是模糊的白气,而是真正的小手,虽然还小巧淡薄,却实实在在地长出来了!
她终于有完整的魂形了!
虽然只是个虚形,也足以让她对黑渊感恩戴德。
陈二妞开心得魂体轻轻跳动,想蹦想跳、想大声呼喊,可她记得还在祭祀,不敢乱动,只能在心底偷偷欢喜。
就在这时,黑渊中再次传来那道沉闷、带着些许无奈的声音,陈二妞依旧听得一清二楚:
“哎呀,今年这么多失败品。生魂体没生好,剩下这么多零碎魂火,都赏给他们吧,省得留在我这儿占地方……”
失败品?
陈二妞愣了一下,小小的魂体满是疑惑。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暖烘烘的魂火,又感受着体内充盈的力量,望着自己新长出来的鼻子、眼睛、嘴巴和小手,忽然明白了。
原来这些让他们拼尽全力去争取、赖以活命的魂火,竟是黑渊诞生魂体时剩下的失败品?
可下一秒,陈二妞便将这点疑惑抛到脑后,心底只剩下满满的开心与满足。
失败品又怎么样?
这些失败品暖烘烘的,能让她长出手脚、生出五官,能让她活下去,能让她变得更强。
她可太喜欢这些失败品了!
陈二妞在心底偷偷、开心地期盼着,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黑渊,小小的魂体满是期待。
明年,后年,往后每一年,黑渊都多生点失败品才好!
越多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