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蒋琬府
建兴八年(公元230年)六月初一,晨。
魏延在成都已经待了九天了。
九天里,蒋琬既没有见他,也没有让他回汉中。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但就是不让他出门。府邸周围多了不少“护卫”,明面上是保护,实际上是监视。
“将军,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亲兵小心翼翼地问。
魏延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一言不发。
他想起诸葛亮在世时,自己每次回成都,丞相都会亲自接见,嘘寒问暖,问前线的战事,问将士的冷暖。那时候,虽然战事吃紧,但心里踏实。
现在呢?
蒋琬不见他,费祎不来看他,董允倒是来过一次,但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走了。
“蒋琬到底想干什么?”魏延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亲兵不敢接话。
“他想削我的兵权,又怕我闹事,所以把我软禁在这里,对不对?”魏延冷笑,“他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
“将军,您别冲动......”亲兵连忙劝道。
“我没冲动。”魏延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门外的“护卫”,“我要是冲动,早就杀出去了。”
“那将军打算怎么办?”
“等。”魏延说,“等杨仪那个小人犯错,等蒋琬看清他的真面目。”
“可万一......”
“没有万一。”魏延打断他,“我相信丞相的眼光。蒋琬不是蠢人,他迟早会明白,杨仪靠不住。”
话虽这么说,但魏延心里其实也没底。
蒋琬真的明白吗?
还是说,他本来就知道,只是需要杨仪这把刀来对付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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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丞相府
同一天上午。
杨仪坐在诸葛亮生前坐过的位置上,面前摊着汉中地区的防务图。
“大人,王平将军来了。”下人通报。
“让他进来。”
王平大步走进来,抱拳道:“军师,末将奉命巡查各营,这是巡查报告。”
杨仪接过报告,翻了几页,点点头:“辛苦了。子均,你对汉中的防务有什么看法?”
“防务没有问题。”王平说,“各营将士士气尚可,粮草充足,装备齐全。只要不出内乱,守住汉中不成问题。”
“内乱?”杨仪似笑非笑,“子均是指魏延?”
王平沉默了片刻:“军师,末将不想议论魏将军。”
“但你已经说了。”杨仪站起来,走到王平面前,“子均,我知道你和魏延关系不错。但你要明白,现在是非常时期。魏延拥兵自重,不听朝廷号令,如果不加以制止,后果不堪设想。”
“军师,魏将军只是性情刚烈,并非有不臣之心。”王平说。
“性情刚烈?”杨仪冷笑,“他当着我的面拔刀,这也是性情刚烈?他拒绝回成都述职,这也是性情刚烈?他在成都当众顶撞蒋琬,这也是性情刚烈?”
王平无言以对。
“子均,我也不想为难你。”杨仪放缓语气,“但你要明白,丞相不在了,我们必须维护朝廷的权威。魏延如果不能服从,就只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王平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
他想起诸葛亮临终前的嘱托——“稳定军心,维持大局。”
可现在,魏延要闹,杨仪也要闹,他夹在中间,怎么做都是错。
“军师,末将只求一件事。”王平说。
“你说。”
“不管发生什么,不要牵连无辜的将士。”
杨仪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放心,我只针对魏延一人。”
王平抱拳离去。
杨仪站在窗前,看着王平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不是不知道王平是好人,但在这个位置上,好人往往是最麻烦的。
因为好人不会站队。
而在权力斗争中,不站队,就是最大的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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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鹿·张明远书房
六月初二,夜。
张明远正在看潘濬从东吴送来的密信,李顺推门而入。
“议郎,稒阳急报。”
张明远接过军报,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
“轲比能增兵了?”他问。
“是。”李顺说,“他又从草原上调了三千骑兵,总兵力达到一万三千。张端那边虽然守住了,但损失不小。刘七负伤了,城里的箭矢快用完了。”
“徐庶到了吗?”
“到了。他已经和阿会南的骑兵会合,正在向稒阳移动。预计三天后能到。”
“太慢了。”张明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轲比能如果在这三天内发起总攻,张端撑不住。”
“那怎么办?”
张明远沉思片刻:“传令给秃发叱木,让他放弃后方的巡逻任务,全部兵力向稒阳靠拢。另外,从云中、定襄再抽调五百援兵,连夜出发。”
“诺。”李顺应道,转身要走。
“等等。”张明远叫住他,“李顺,你亲自去稒阳。”
李顺一愣:“我去?”
“张端擅长防御,但反击需要你。”张明远说,“你和张端、秃发叱木、阿会南,四路人马,同时出击。这一次,一定要把轲比能打痛。”
李顺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议郎放心,我保证让轲比能记住这次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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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蒋琬府
六月初三,午时。
蒋琬终于见了魏延。
“魏将军,这些天委屈你了。”蒋琬亲自倒了一杯酒,递给魏延。
魏延接过酒,没有喝:“尚书令有话直说。”
蒋琬叹了口气:“魏将军,我也不想这样。但朝堂上有些人对你不放心,我不得不做一些姿态。”
“所以你就把我软禁了九天?”魏延冷笑。
“不是软禁,是保护。”蒋琬说,“如果你在外面,杨仪那些人会说三道四。但在我这里,他们不敢。”
魏延沉默了片刻:“那现在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让将军回汉中。”蒋琬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交出一半兵权,由王平接管。”
魏延霍然站起:“你果然是要削我的兵权!”
“将军息怒。”蒋琬连忙说,“这不是削权,是分权。汉中是蜀汉的门户,兵权过于集中,对将军、对国家都不是好事。你交出一半,朝堂上的人放心,你也可以专心对付曹魏,何乐而不为?”
“何乐而不为?”魏延怒极反笑,“蒋琬,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我交出一半,下一步就是全部,对吧?然后我就成了光杆将军,任你们摆布?”
“将军,你——”
“够了!”魏延打断他,“我魏延不是不懂进退的人。丞相在时,我言听计从。但你们?你们有什么资格让我交出兵权?”
蒋琬脸色铁青:“魏将军,这是朝廷的决定。”
“朝廷?”魏延冷笑,“丞相刚走,你们就忘了他的遗训了吗?‘和衷共济,共御外敌’——你们现在在做什么?内斗!”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蒋琬坐在那里,久久不语。
“尚书令,怎么办?”费祎从屏风后走出来。
蒋琬苦笑:“我也没办法了。这个人,软硬不吃。”
“那就只能来硬的了。”费祎压低声音,“以‘拥兵自重,不听号令’的罪名,将魏延下狱。”
蒋琬沉默良久:“让我再想想。”
“尚书令,不能再想了。”费祎劝道,“魏延在成都有不少旧部,如果他和他们联络,后果不堪设想。”
蒋琬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好吧。你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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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城外大营
六月初四,黄昏。
王平坐在营帐中,面前摆着一份蒋琬的密令——解除魏延兵权,由王平全权接管汉中防务。
他看了三遍,迟迟没有动作。
“将军,您在犹豫什么?”亲兵问。
“我在想,我做的是对还是错。”王平放下密令,“魏延是我的老上级,跟我出生入死十几年。现在让我夺他的兵权,我下不了手。”
“可这是朝廷的命令。”
“朝廷的命令就一定是正确的吗?”王平苦笑,“丞相在世时,常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现在丞相不在了,我们该听谁的?”
亲兵不敢接话。
王平站起身,走出营帐,看着天边的晚霞。
晚霞很美,红彤彤的,像是被血染过一样。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诸葛亮临终前,曾单独召见过他。
“子均,魏延刚烈,杨仪阴狠,我死之后,他们必起冲突。”诸葛亮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你要稳住军心,维持大局。如果实在无法调和,就......”
“就怎样?”王平问。
诸葛亮沉默了很久,才说:“就站在正义的一边。”
正义的一边?
什么是正义?
魏延有错吗?他确实性情刚烈,目中无人,但他是忠臣,是猛将,是蜀汉的柱石。
杨仪有错吗?他确实阴险狡诈,公报私仇,但他维护的是朝廷的权威,是制度的尊严。
蒋琬有错吗?他确实软弱犹豫,但他在尽力维持平衡,避免内乱。
王平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
天亮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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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魏延住所
六月初五,凌晨。
魏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将军,不好了!”亲兵冲进来,“蒋琬下令逮捕您,官兵已经到了门口!”
魏延霍然坐起,抓起枕边的佩刀。
“多少人?”
“至少三百,已经把这里围住了。”
魏延冷笑:“三百人就想抓我?”
他大步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火把通明,黑压压的官兵列阵而立。带队的不是别人,正是张嶷。
“伯歧,你也来抓我?”魏延看着张嶷,眼中闪过失望。
张嶷叹了口气:“魏将军,末将奉命行事,请将军不要为难末将。”
“奉命?奉谁的命?蒋琬的?”魏延冷笑,“蒋琬算什么东西?他有什么资格抓我?”
“将军,请自重。”张嶷沉声说。
“自重?”魏延拔出佩刀,“我倒要看看,谁敢来抓我!”
官兵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敢上前。
张嶷深吸一口气:“将军,末将不想动手。但如果您执意反抗,末将只能......”
“只能怎样?”魏延挑衅地看着他。
张嶷没有回答,而是挥了挥手。
身后,二十名弓弩手举起了弩机,对准魏延。
“将军,放下刀。”张嶷说,“末将保证,在蒋琬面前为您说话。”
魏延看着那些弩机,又看看张嶷,突然笑了。
“伯歧,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厚道人。没想到,你也学会了这一套。”
他缓缓放下了刀。
“好。我跟你们走。但我告诉你,蒋琬今天抓我,明天就会后悔。”
两个士兵上前,押走了魏延。
张嶷站在原地,看着魏延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将军,这样做对吗?”亲兵低声问。
张嶷苦笑:“对不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丞相不在了,这个国家,真的要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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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鹿·决策堂
同一时间,逐鹿。
张明远正在看最新的战报。
李顺已经到了稒阳,张端、秃发叱木、阿会南三路人马已经会合。明天,他们将对轲比能发起总攻。
“明远,蜀汉那边出事了。”徐庶急匆匆走进来,递上一份密报。
张明远接过密报,快速浏览,脸色骤变。
“魏延被抓了?”
“是。”徐庶说,“蒋琬以‘拥兵自重,不听号令’的罪名,将他下狱。”
“杨仪呢?”
“还在汉中。王平接管了兵权,但态度暧昧,似乎不愿意完全配合蒋琬。”
张明远放下密报,沉思良久。
“元直先生,您怎么看?”
“蜀汉要乱了。”徐庶直言不讳,“魏延被抓,他的旧部不会善罢甘休。杨仪和王平之间,也会因为兵权产生新的矛盾。这个乱局,短时间解决不了。”
“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短期是好事。”徐庶说,“蜀汉内乱,曹魏的注意力会被吸引过去,北疆的压力会减轻。但从长期看,如果蜀汉真的分裂了,我们就失去了南方的屏障。”
张明远点点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抓住这个窗口期,尽快解决鲜卑人的威胁。”徐庶说,“等蜀汉那边反应过来,我们已经站稳了脚跟。”
“好。”张明远拍板,“传令给李顺,明天发起总攻,务必一战击溃轲比能。”
“诺。”
张明远走到窗前,看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一场决战即将打响。
而南方,一个曾经强大的国家,正在走向分裂。
乱世,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