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章有大量增改内容,看过的读者可以重看新内容)
翌日一早,雪存迷迷糊糊睁眼醒来,人已坐在了回国公府的马车里。
她心一紧,忙小心凑近门缝去看,发觉外头车夫的背影是马二伯,才暗松了口气。不多想,这事定是姬湛筹划的,她今早本该与崔露一齐去接受女官教习。
他的意思再明确不过。
雪存疲惫地瘫软在车座上,脑中思绪纷乱。还没理出个结果,车就停了,马二伯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娘子,到了。”
她轻声向马二伯道过谢,下了马车,自角门直奔浣花堂。此时天色尚早,浣花堂还点着灯,但也有不少仆从起床洒扫了。
见她面色苍白,且一大早上突然归家,耿媪惊奇无比,忙上前殷勤问道:“小娘子怎这么早就回来了,今日女官休沐么?”
雪存扯着唇角无力笑了笑:“我回来取些东西,再歇一歇,晚些再回宫。”
见她魂不守舍,耿媪又忧又急,唯恐等会儿元有容起床见了她这样又担心,便拉着她进了她的屋子,边走边问:“小娘子,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在宫中遇到什么事了?”
雪存满脸真诚:“您老就放心吧,我向来有择席的毛病,怎么改都改不掉,索性不强迫自己适应宫中枕席了,想着不如回家,取些家中的床被枕褥带进宫。”
她费了好一通功夫才把耿媪打发走,二人说话的间隙,云狐和灵鹭也陆续醒了。待耿媪一走,她两个已穿戴齐整地进屋准备侍奉。
“小娘子。”灵鹭最是了解她的,知她提前回来必是出了大事,“你怎么了,这才进宫几天就这么憔悴,若是女官不好做,咱们就不做。”
雪存没即刻答她,反将云狐一并叫到跟前,紧锁门窗,低声对她二人道出昨夜实情。
灵鹭和云狐这厢才知她和董贤妃的谋划,也知她竟对自己狠心到了这一步。
雪存越想昨夜之事越委屈,说着说着也掉下泪来,埋头扑进灵鹭怀里哭。
“这该死的杀千刀的姬湛。”灵鹭悲愤不已,哭得比她还厉害,“迟早咱们要给他些颜色瞧。”
虽是这么说,她也一阵后怕,甚至还在心中暗暗感谢起姬湛来,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对不起雪存,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
坦白说,她更不愿看到雪存进宫伺候老头。
雪存吸了吸鼻子,坐直了身,转看向同在落泪的云狐,神色坚定:“云狐,你帮我去做一件事。”
云狐止了泪:“小娘子尽管说。”
雪存咬紧牙关,生怕自己会有一丝心软:“我要姬湛的人头。”
云狐和灵鹭大惊失色:“小娘子,你、你也别冲动啊,他可是公主的儿子,天子的外甥,若是杀人之事暴露,你可就要被——”
那句“五马分尸千刀万剐”太难听了,她二人到底没说出口。
雪存冷笑:“我忍了他这么久,自从当日登门求药,他便对我怀恨于心,屡次想方设法折磨我。他高高在上以人为乐惯了,岂不知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一步步将我逼迫成如今的地步我才反抗,我已是懦弱得不像话,反不像我阿爷的女儿了。云狐,你以元慕白之名去黑市下单,无论他的人头多少钱,我都付得起。”
“他不死,难以解我心中之恨。”
云狐怕她是气上头了,又劝了一通,谁知她杀意坚定:
“他若不死,莫说是我,我们这一大家子此生都没好日子过。我从商的把柄在他手中,就算没有昨夜之事、从前之事,迟早,我也要设法除了此患。”
见她来真的,云狐和灵鹭也不劝她了,反赞成她此举:“好,小娘子经深思熟虑才如此,我等愿全力协助。若来日东窗事发,我们陪小娘子一起赴死。”
雪存点了点头,又道:“我此番回来还有一事,女官我怕是做不成了,午后我再亲自进宫同贤妃说明。只是这国公府,我们暂时亦不必住了,省得成日被挑刺。先搬去常乐坊的院子住上一段时日,择日再回来。”
常乐坊的院子是雪存两年前悄悄买下的,坐落在在东市与春明门之间。
当时本欲寻个黄道吉日再叫母弟一齐搬进去,谁知没多久国公府就找上门来,这事也叫她暂时搁置一旁,元有容和高瑜皆不知情。
偷偷搬去那里住一段时日,既清净,又方便她行事。
云狐和灵鹭各自领命外出,该去黑市的去黑市,该去通知别院奴仆的去了别院。
雪存在屋内呆呆地坐了好半日,一时想起被姬湛这个瘟神欺负的点点滴滴,一时想起回国公府后的遭遇……
她抬头扫视屋子,暗骂这地方风水定是克她。
……
午后,雪存准时跪在贤妃殿前的地砖上。
贤妃昨夜意外侍寝,恐一时半会儿还醒不来。烈日当头,一旁的宫人都劝她进殿等候,她却执意要在外头请罪。
幸好她打听到昨夜没出什么意外,原本给老皇帝准备的情香叫他顺水推舟宠幸了贤妃,若他不慎宠幸了宫女,那给一国天子下药可是重罪中的重罪,无论如何,贤妃这个一宫之主也难辞其咎。
雪存跪了快半个时辰,才听见里头贤妃起身的动静,下一刻,她就被人请进殿内与贤妃一叙。
贤妃坐在床上,还身着寝衣,揉着惺忪的睡眼,言辞愠怒:“你这孩子昨夜怎么回事,莫不是临阵脱逃了?”
看来昨夜另外几名宫女没来得及告诉她姬湛一事。
雪存一五一十道来,也刻意隐藏了她与姬湛的关系,董贤妃先是吃惊,随后沉默了半日,才缓缓启唇道:“你错过了这一次,下次想找机会就更难了。”
“贤妃娘娘。”雪存叩头道,“我再也没有机会了,这事既被校书郎知晓,有他在一日,我就难近陛下的身。”
她没把话说明,但董贤妃也明白此中缘由。公主与元有容当年的事,整个长安无人不知,即便到了子女辈,恐怕也……
见她着实无辜可怜,董贤妃蓦地心软了,下了床,亲自去扶她:
“哎,虽说如此,可你还是留在宫中吧,安安心心做个女官,少说也能躲过这两年。”
雪存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声称自己会另想办法。贤妃没有多劝,更没有强留,只轻轻叹息,眼睁睁看着她回住处收拾东西。
去向宫中住处的路上,雪存与崔露狭路相逢。
今早因她无故缺席,教习女官顺便就给崔露也放了一日的假,崔露想着趁机出宫回趟家。
眼下才见她慢悠悠地出现,崔露不禁皱眉拦路:“高雪存,你做什么去了白白耽搁这一天,教习姑姑生了好大的气,说是下次休沐我俩不许放假外出。”
雪存身心俱疲,不愿多做解释,只轻声对她说:“崔小娘子,我身子不大好,以后都不做女官了。”
听说她不做女官了,崔露愣在原地,想说些什么,好一会儿,才磕磕巴巴又问道:“这件事,你家里人知道吗。”
雪存不知她问这话是客套,还是为了冷嘲热讽,便如实道:“他们还不知道,我也暂时不打算叫他们知道。”
说完,她就绕路走了,留崔露站在原地。崔露心说高雪存还鬼精鬼精的,这话言外之意,若是国公府的人知道她擅自辞去女官职位一事,可不就是自己说漏嘴的。
崔露伫立在原地,静静地盯好半晌花坛里快要开放的秋菊,才摇了摇头,动身离宫。
一出宫门,香菏就从崔家的马车出来接她。
她抬头看了眼天日,略一想了想,说:“莲子快要过季了,阿兄最爱喝东市有家甜食铺子的莲子汤,我们先去东市给他捎一份回去。等过了重阳节,他要等到明年夏天才能喝上了。”
香菏应了声是,嘱咐车夫转向东市。
待崔露主仆二人回到崔家,向家奴一探听,方知崔秩也刚下值回到了家中。
正好趁莲子汤还可口,不必复热,崔露叫香菏先回院备热水,她自己先去给崔秩送汤。
阿兄大抵又在书房,崔露如是想,可真到书房门前又扑了场空。难不成在他自己院中?崔露不嫌烦累,转拎着食盒去向崔秩的院子,谁知他院内一个人影都没有,就连玉生烟也不在,院门微敞,幸好没锁起来。
崔露推门而入。
崔秩自己院中也有一个作备用的小书房,虽不比他们共用的宽敞,可也足够他书写公文、练字练画。
见他寝屋的门也关得严严实实,唯独小书房撑开了窗,崔露甜甜地唤了声“阿兄”,提着食盒就要进去,房内登时传来阵噼里啪啦的动静。
“吱——”的一声,崔露推开房门的同时,崔秩才把东西藏好,连自己大敞开的中衣都没来得及系上。
兄妹二人再亲近也要顾男女大防,崔露见到兄长如此尴尬的一幕,吓得忙转过身去,崔秩也趁机穿上衣服。
书房内除却香炉中的香气,还有浓厚的酒气,甚至隐隐约约有股熟悉却又说不出的味道。
“小露。”崔秩抹了抹面上的汗,急促笑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给阿兄带了什么好东西?”
崔露没应他,隔了好一会儿,只见她手中食盒一松,“咣当”一声,里头的莲子汤撒了一地。
崔露泪光盈盈,转身哭道:“你怎么可以行散……你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你身上的伤才初愈,阿兄,你疯了!”
见自己偷服五行石之事瞒不住,崔秩无力坐下,扶额闭目:“小露,我也不想的。”
崔露迈过一地碎片甜汤上前,揪着他的衣领大声质问:
“你到底怎么了你说啊!我是你的妹妹,为什么连我你都要有所隐瞒?阿兄,你从前最看不起那些行散的俗人,朝中凡暗中行散的官员更是被你一本接一本地参,如今竟也学着他们醉生梦死、脱衣散热这一套,你的脸面呢,你身为崔氏嫡子的尊严呢。”
崔秩此时正热得意识全无,又不能当着妹妹的面解衣散热。
他缓了许久,唇色都脱水发白了,才面露痛苦,抬起湿漉漉的眼眸看崔露:
“小露,我很想她,很想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