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还是老的辣。
周正这一通连打带骂的恐吓,重新唤醒了周杰辉骨子里的恐惧。
周杰辉犟嘴的底气,来源于周正的父爱。
一旦父爱不再,他屁都不是。
此刻,他如同被扼住了命运的咽喉,耷拉着脑袋走向客厅,乖乖站在了沙发对面。
周正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冷眼盯着周杰辉,缓缓开口。
“两天前的晚上,你和那群狐朋狗友去哪了?干了什么?都有哪些人参与?”
周杰辉知道父亲已经起了疑心,故作镇定解释:“我们一整晚都在外面兜风,就是那几个兄弟,也没干什么。”
“几个人?”
“三四个。”
“没去盘山公路?”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周正没有继续追问,找出纸笔摆在桌上。
“把和你一起的那几个人,姓名、联系方式全部写下来,我回头会一一找他们核实。”
周杰辉硬着头皮写了几个名字,唯独没写闻之怡。
“爸,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要查我们?”
“你问那么多干嘛?你只需要如实回答。”
周正起身说道:“这段时间,你给我待在家里,哪里都不许去,如果我发现你偷偷出去了,你就永远别回来了!”
“知道了……”
周杰辉沮丧地回了房间。
而周正则是匆匆出了家门。
等他一走,周杰辉立刻给闻之怡打微信语音。
“之怡,我们可能被盯上了,我爸刚才又问我了,还要了咱几个人的联系方式,我故意没报你的名字……”
闻之怡一听,顿感大事不妙,厉声呵斥:“你不报我的名字,你爸就查不到吗?你是不是傻!”
“你这样等于此地无银三百两,反而会引起怀疑!”
周杰辉也是被父亲那一耳光打糊涂了,情绪一紧张,智商就滑坡。
听着闻之怡的分析,他惶恐不已,急忙追问:“那怎么办?”
闻之怡没有慌张,想了想说道:“咱们返程那段没有监控,要倒查行踪没那么容易。”
“如果你爸问起来,你就解释成我中途离队,没跟你们跑完全程,所以你没报我的名字。”
周杰辉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对!对!就这样解释很完美!”
“完美个屁,你爸是公安局长,有那么好糊弄吗?这只是无奈的选择,总比圆不上谎强。”
闻之怡冷声道:“只要咱们没有人被抓,这件事永远不会暴露,一旦有一个落网,对大家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周杰辉,你听好了,从现在开始,咱们几个切断所有联系,不要再来往了,直到风声过去。”
“除了你之外,我会安排他们几个去外地避避风头,费用咱俩AA。”
周杰辉脑子很乱,不假思索答应:“好,都听你的。”
“我这边还有过年剩下的压岁钱,大概三万多点,都转给你,不够我再找我妈要点。”
“唉,你不知道,刚才我跟我爸顶嘴,他直接动手打了我,也不知道谁惹的他,这么大气性。”
闻之怡说道:“不是你爸气性大,而是压力大,因为咱们打劫的那个死胖子,可能身份不一般。”
“他那块表我不打算出手了,风险太大,先等等吧。”
就在两人密谋的同时,周正已经回到市局,吩咐技术队倒查了儿子周杰辉的通话记录和通讯信号轨迹。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案发当晚,周杰辉的移动信号轨迹明显经过了盘山公路,就在案发现场附近。
故意隐瞒实情的原因,不言自明。
周正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愣神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反复琢磨一件事——要不要大义灭亲?
这个案子的性质很严重,主犯大概率会被判刑十年以上,基本一辈子就完了。
而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整个周家的独苗苗,实在舍不得。
可如果隐瞒不报,后期一旦东窗事发,不止儿子要坐牢,连他这个公安局长也会被拉下马,身败名裂。
正在这时。
程真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周局,我有重要情况汇报……”
“进来吧。”周正有气无力说道。
程真面色凝重,欲言又止,似乎在组织语言。
周正拍了拍桌子,“你有话直说,吞吞吐吐的干啥?”
“周局,我们查到了一条线索,隋总回忆说,五个抢劫犯当中,有个年轻女孩喊打人的主犯叫辉哥。”
“而那个辉哥,我们问了本地机车圈的人,只有贵公子名字里带这个字……”
“我儿子?”周正心里一沉。
这下好了,自己不用纠结了。
专案组已经顺藤摸瓜,查到了周杰辉头上。
“周局,一个外号代表不了什么,比如说临江省京海市有个黑社会头子叫刀哥,而他的真名叫唐小龙,跟刀也没关系。”
“所以我们认为,辉哥大概率跟贵公子没什么关系,您不用着急……”
不等程真自圆其说,周正再次出声打断。
“应该是我儿子干的,他那天就在案发现场,却对我撒谎说没有。”
“嗯?”
程真不由一愣,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唉!程队,你说该怎么办呢?”
周正叹了口气,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死死盯着程真。
接下来的两分钟,是程真这辈子最难熬的一段时间。
他大脑宕机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于情于理,都应该劝领导大义灭亲,但是他不敢,也开不了口,索性保持沉默。
最后还是周正主动开口。
“程队,你有小孩了吧?”
程真点头,“嗯,有一个女儿,八岁了。”
“如果你的女儿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你会把她推出去接受惩罚吗?”
“代价是永远失去她,你还会这么做吗?”
周正慢慢点上一根烟,依旧目不转睛,等着对方的答案。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直到一根烟燃尽,程真还是没有开口。
空调开得很冷,而他的额头却渗出细密的冷汗。
周正笑了笑:“其实我们都知道正确答案,但就是很难这么做。”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大家都是有私情的,当私情与规则发生碰撞的时候,就会产生这种纠结。”
“没有被逼到那个份上,别人是无法与自己产生共情的,我能理解。”
“所以,程队,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程真喉结蠕动,“周局,您说,我听着。”
周正主动递过去一根烟,亲手帮程真点燃。
“你在刑侦支队也待两年了,照这个趋势下去,再熬两年也不一定能接替徐怀义。”
“正好最近龙潭县公安局长的位置空着,你可以去试试,明年我帮你争取挂职副县长,级别上能再上一个台阶。”
“咱们是自家人,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今天这件事,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也要确保其他人不知道,剩下的我会自己解决,好不好?”
烧香拜佛是有流程的,香要烧在祈祷之前。
先祈祷再烧香,显得没有诚意。
先烧香就是为了以后的祈祷,所以周正先给出了筹码,再提条件。
至于这个筹码够不够分量,能不能打动对方,就看天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