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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0章 听风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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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驶上街道。

    入夜的东京並未沉睡,霓虹灯依旧闪烁,將湿漉漉的沥青路面染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艺术与现实,有时只隔著一层薄薄的『皮』而已……』

    海野澪的眉头微微蹙紧。

    他打开了一点车窗,让夜风灌进来。

    微凉的空气带著雨后的湿润,真实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些。

    家越来越近了。

    熟悉的街景,熟悉的转角,熟悉的公寓楼轮廓在夜色中显现,他所习以为常的一切……

    ……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开的瞬间,喜悦的声音便传入耳中,隨后海野澪便看到一只可爱的身影像小山雀般“噠噠”地扑来。

    “爸爸!”

    闻声,海野澪接住精神抖擞的千岁,將她抱起,隨即哑然一笑:

    “小魔王这个点了怎么还不睡觉”

    说著,海野澪抬起食指轻刮千岁小巧的鼻子。

    他稍一挪眼便看到了追著小千岁而正走来的结衣,她面带无奈,困意浓浓地打了个哈欠:

    “这个小坏蛋一听说你马上到家了,就非吵著要你给她讲故事呢。”

    “哦是这样吗,小千岁”

    海野澪打趣地瞧了瞧千岁。

    “我才不是坏蛋!”

    而千岁只是嘟嘟嘴,把脸埋到海野澪的肩头,活像粘人的小考拉,固执地撒娇道:

    “因为昨天是妈妈讲,今天就轮到爸爸了!”

    “好好你先乖乖在被窝里躺好,等等爸爸就马上来给你讲故事,好吗”

    说罢,海野澪放下千岁。

    千岁也是“嗯”了一声,隨后又“噠噠”地跑开了。

    结衣跟在后面,顺手关上门,接过海野澪手里的公文包放到玄关柜上。

    她穿著那件印有小狗图案的睡衣,头髮鬆鬆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整个人笼罩在暖黄色夜灯的柔光里。

    “要喝水吗”

    结衣问。

    “嗯,等会儿我自己来倒。”

    海野澪轻轻搂住她,说:

    “你困了吧先去睡吧,乖乖和小千岁一起等我讲故事哦。”

    “你真是!”

    结衣失笑,轻轻敲了敲他的肩膀,不顾海野澪阻挠,还是去厨房替他倒了杯温水。

    他站在客厅与厨房的交界处,看著她的背影——

    那纤细的身影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微微踮脚从橱柜里取出杯子,水流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然后她转过身,端著两个水杯走回来,脸上带著那种“你看,我还是倒了吧”的小小得意:

    “哼哼我也要喝的!”

    “你呀——”

    海野澪接过杯子,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他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结衣的脸上。

    她眼底的困意浓得化不开,却还在努力睁大眼睛看著他。

    “快去睡吧。”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软了些。

    “嗯……”

    结衣应著,却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海野澪放下杯子,重新將她揽进怀里。

    结衣顺从地靠过来,脸埋在他胸前,手轻轻揪著他的衣角。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拥著,谁也没说话。

    客厅里只有臥室隱约传来的千岁哼歌的声音——

    精力充沛的小傢伙大概是在被窝里自娱自乐。

    海野澪只是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他说:

    “去吧,睡觉。我来给千岁讲故事。”

    结衣点点头,终於鬆开手,走向臥室。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关切,有信任,还有一点点俏皮:

    “別讲太久,明天她起不来又要闹了。”

    他放下杯子,熄灯走进臥室。

    门內,一盏暖黄的小夜灯正在床头亮著。

    千岁已经钻进被窝,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神采奕奕的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等著。

    看到海野澪推门,她立刻兴奋地扑腾了两下被子。

    “爸爸!快来!”

    睡在一旁的结衣也是无奈地替千岁再盖好被子。

    “来了来了。”

    海野澪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千岁立刻挪了挪位置,把小身子贴过来,小手抓住他的袖子。

    “小千岁今晚要听什么呢”

    他问。

    千岁“哗”地把一旁摊开的童话书递上来,开心地喊道:

    “这个这个!”

    “嗯……《听风的孩子》”

    海野澪照著书上的名字念道。

    书页下方,画著一个扎著一个小揪的女孩,站在山顶上,风吹起她的衣角和头髮,远处是一片灰濛濛的镇子。

    千岁重重点了点头:

    “这个还没听过呢!”

    “好那千岁要乖乖躺好,和妈妈一起做好准备,爸爸要开始讲故事咯——”

    闻声,千岁紧张兮兮地瞧了瞧,又接著在被窝里挪了挪,在结衣的怀里找好舒服的姿势躺好。

    结衣伸手揽住她,下巴抵在女儿头顶,也闭上了眼睛。

    暖黄的灯光照著母女俩依偎的轮廓,像一幅画。

    隨即,海野澪清了清嗓子,儘量以轻柔舒缓的语调念起——

    【山脚下的槐花镇已经下了四十九天的雨。

    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细细的、黏黏的、怎么晾也晾不乾衣服的雨。

    青石板路上长满了滑腻腻的青苔,晾在院子里的被褥散发著一股霉味,连灶膛里的柴火都潮得点不著了。

    小满蹲在门槛上,看檐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盪开涟漪的小坑。

    “这雨什么时候才停啊”她问。

    没有人回答她。

    爷爷在里屋咳嗽,咳得像是要把发霉的肺都咳出来。隔壁的李婶又端著脸盆往外泼水,水泼出去,天上一滴落下来,刚好落进她脖子里。

    小满七岁,是整个槐花镇最会听风的孩子。

    她能听出风里有几粒种子,能听出远山上的哪棵松树结了新果子,能听出三里外的河涨了多高的水……

    但她听不出这场雨什么时候停。】

    “爸爸,”千岁忽然开口,“为什么她能听出那么多东西呀”

    海野澪顿了顿,低头看她。

    小傢伙的眼睛在夜灯下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因为她是『听风的孩子』啊。”

    他轻声解释:

    “每个人都有一种特別的本事,有的人会画画,有的人会唱歌,小满的本事就是能听见风里的声音。”

    “那爸爸的本事是什么”

    这问题来得突然。

    海野澪愣了一下。他的本事做导演还是……

    总觉得想不起来,他稍稍晃了晃脑袋,隨即轻声说:

    “爸爸的本事啊……大概是讲故事。你看,爸爸现在不是在给小千岁讲故事吗”

    千岁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

    “那妈妈的本事是做好吃的!嗯……大概”

    结衣闭著眼睛笑了,轻轻“哼”了一声,嘀咕道:

    “小坏蛋……!说的这么不確定!”

    “那小千岁的本事呢”

    海野澪笑著问。

    “我的本事……”

    千岁皱著小眉头想了半天,忽又舒展眉头:

    “我的本事是让爸爸妈妈开心!”

    她说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

    海野澪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好,那爸爸继续讲咯。”

    【直到那天傍晚。

    雨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变小,是像谁关掉了水龙头一样,戛然而止。

    全镇的人都跑出来,仰著脸看天。

    天还是灰的,但一滴雨也没有了。有人开始笑,有人开始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小满却愣住了。

    她听见了风。

    那阵风从西边来,穿过镇子中央的老槐树,发出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嘆气,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碎掉。

    “爷爷——”她跑进屋,“风说,雨还会下,更大的。”

    爷爷的咳嗽停了。

    老人从床上坐起来,浑浊的眼睛盯著小满看了很久。

    “你听见了。”

    不是问句。

    “走吧,”爷爷说,“去西山顶。”

    小满不明白为什么要去西山。

    西山是他们镇的祖坟山,埋著不知道多少辈的先人。但她还是跟著爷爷出了门。

    山路很滑。爷爷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拄著那根老藤拐杖喘半天。小满等得不耐烦,就蹲下来揪路边的野草。

    “別揪。”爷爷说,“草也难受著哩。”

    “草难受什么”

    “难受水太多。根要烂了。”

    小满不揪了。

    他们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又亮了一点。不是太阳出来,是云的缝隙里透出一道惨白惨白的光。

    “爷爷,到底怎么回事”

    爷爷停下来,转过身。

    小满第一次发现,爷爷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也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小小年纪的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小满,”爷爷说,“你知道这场雨是怎么来的吗”

    小满摇头。

    “是有人哭出来的。”

    “有人哭”

    “对。有个孩子,住在西山顶上。他哭的时候,天就下雨。他哭得越大声,雨就越大。”

    小满愣住了。

    “他为什么哭”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自己是谁”

    千岁又插嘴了,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是谁呢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是谁呀。我是千岁,爸爸是爸爸,妈妈是妈妈。”

    海野澪看著女儿认真的小脸,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么简单就好了。

    “有些时候啊……”

    他斟酌著词句,缓缓地说:

    “长大后的人会忘记一些很重要的事。比如自己从哪里来,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忘记了这些,就会很难过很难过的。”

    “就像我忘记玩具放在哪里的时候”千岁问。

    “嗯……有点像,但是更严重。”

    海野澪说:

    “忘记玩具,找到了就不难过了。但是忘记自己是谁,要再找到就很难了。”

    千岁想了想,问:

    “那爸爸忘记过自己是谁吗”

    海野澪的呼吸顿了一瞬。

    忘记过吗

    “没有。”他最终轻声说,“爸爸一直知道自己是爸爸,是千岁的爸爸。”

    千岁眨眨眼,隨后又点点头,示意她的爸爸继续讲。

    【爷爷继续往上走。小满跟在后面,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孩子住在西山顶上哭了四十九天

    “那……我们去找他做什么”

    “让他別哭了。”

    “怎么让他別哭”

    爷爷没有回答。

    他们到达山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呼呼的风。

    小满竖起耳朵听。风里有哭声。细细的、压抑的、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哭声。

    她循著声音往前走,走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孩子。

    和她差不多大,穿著一件灰扑扑的褂子,蹲在地上,抱著膝盖,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餵。”小满喊。

    那孩子抬起头。

    满脸的泪痕,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但让小满愣住的不是这些,而是那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空空的,像是两口枯井。

    “你是谁”小满问。

    那孩子看著他,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你家在哪里”

    “我不知道。”

    小满不知道该问什么了。他回头看爷爷。爷爷站在几步之外,拄著拐杖,一动不动。

    “爷爷,他什么都不知道。”

    爷爷点点头。

    “那就帮他找。”

    “找什么”

    “找他忘记的东西。”

    小满又回头看那个孩子。那孩子也看著她,眼睛里还是空的,但好像多了一点点別的东西。一点点,很小的一点。

    “你……”小满想了想,“你还记得什么”

    那孩子想了很久。

    “记得……有人喊我。”

    “喊你什么”

    “喊我……回家吃饭。”

    小满愣住了。

    “那你回去啊。”

    “回不去。”

    “为什么”

    那孩子低下头。

    “不知道家在哪里。”】

    “好可怜……”

    千岁小声说著,又往妈妈怀里缩了缩:

    “被喊著回家吃饭,却又不知道家在哪里……一定很著急吧”

    海野澪顿了顿。他看著女儿,那张小脸上写满了真实的难过。

    他安抚著说道:

    “所以小满要帮他找呢,帮他找到回家的路。”

    “能找到吗”

    “嗯,我们往下听听看……”

    【小满忽然有点难过。

    她想起自己每天傍晚在镇上疯跑的时候,爷爷总会站在门口喊她:

    “小满——回家吃饭嘍——”

    那个声音穿过整个镇子,穿过风,钻进她耳朵里,她总能听见。

    “你等等,”小满说,“我帮你听。”

    她闭上眼睛,竖起耳朵。

    风从四面八方来。

    从山下吹上来,从山顶吹下去,从东边来,从西边来,从北边来,从南边来。

    风里有各种声音:有河水上涨的声音,有树叶腐烂的声音,有泥土鬆动的声音,有根须在黑暗里挣扎的声音。

    但没有人喊吃饭的声音。

    小满听了很久,睁开眼睛,摇摇头。

    “听不到。”

    那孩子的眼泪又涌出来。

    爷爷慢慢走过来,在他俩中间坐下。

    “孩子,”爷爷说,“你哭什么”

    “我不知道。”

    “你哭的时候,山下的人都在淋雨。”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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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孩子愣住了。

    爷爷看著他,目光很平静。

    “你知道山下有人,你知道他们在淋雨,你知道他们生病了,你知道房子要塌了,你知道地里的庄稼都烂了。你都知道。”

    那孩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是我停不下来……”

    “为什么”

    “因为我忘了我自己!”

    那孩子终於喊出来:

    “我忘了我是谁,我忘了我从哪里来,我忘了我为什么在这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我活著是为了什么!”

    山顶很安静。

    风吹过三人的衣角,发出轻轻的声响。】

    “活著是为了什么……”

    千岁忽然开口,声音小小的,很是疑惑:

    “这是什么意思呀”

    海野澪和半睡半醒的结衣都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从一个五岁孩子嘴里问出来时,大人可不好回答。

    但今晚讲故事的不是结衣,她睁开眼睛,略带狡黠地看向海野澪。

    海野澪伸手轻轻捏了捏结衣的脸蛋,任由她在他的掌心里蹭了蹭。

    沉默了几秒,他看著千岁,看著她那双还不懂世间疾苦的眼睛,看著她纯粹的、没有被任何阴影沾染过的脸庞。

    “活著是为了什么啊……”

    他轻轻重复,声音很柔和:

    “对爸爸来说,活著就是为了每天能回家,看到小千岁和妈妈。就是为了给小千岁讲故事,陪你们吃饭,看著小千岁一天天长大。”

    “就这些吗”千岁问。

    “就这些。”海野澪认真地说,“这些就够了。”

    千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说:

    “那……那个孩子活著是为了什么”

    海野澪想起故事里那个孤独的身影,那个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孩子。

    “他要找到这个答案呢。”他说,“我们继续听,看看他能不能找到。”

    【小满忽然开口了。

    “我也不知道我活著是为了什么。”

    爷爷和那个孩子都看著她。

    “我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听风。听风里有几粒种子,听远山上的哪棵松树结了新果子,听三里外的河涨了多高的水。然后呢然后就没有了。我也不知道我活著是为了什么。”

    那孩子愣住了。

    “但我知道一件事。”小满说。

    “什么事”

    “我爷爷喊我吃饭的时候,我跑回去,那碗饭特別香。”

    那孩子看著她。

    “我妈给我做的新褂子,穿著特別暖和。”

    那孩子还是看著他。

    “我跟镇上的人坐在老槐树,醒过来身上盖著李婶的围裙,特別舒服。”

    那孩子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你说的这些……”他慢慢地说,“我好像也记得一点。”

    “记得什么”

    “记得……有人给我夹菜。记得……有人给我盖被子。记得……有人喊我的名字。”

    “喊你什么”

    那孩子想了很久。

    “喊我……阿稻。”

    话音刚落,风忽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呜呜咽咽的声音,而是变得很轻很柔,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甦醒。

    小满闭上眼睛仔细听。

    然后他听见了。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过风,穿过雨,穿过四十九天的阴云,传来一个声音——

    “阿稻——回家吃饭嘍——”

    那孩子猛地站起来。

    “是我娘!”

    “那你回去啊。”小满说。

    “可是……”那孩子看著山下的方向,那里现在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走回去啊。”

    “走”

    “对,用脚走。”小满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我陪你走。”

    爷爷也站起来。

    老人看著这两个孩子,脸上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去吧。”他说。

    小满拉著那个孩子的手,往山下走。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那个孩子回头看了一眼。

    “爷爷,你不一起走吗”

    爷爷摇摇头。

    “我走不动啦。我在这儿等著。”

    小满想说点什么,但爷爷对他摆摆手。

    “去吧。记住,往前走,別回头。”】

    “为什么要別回头”千岁问。

    海野澪看著女儿,想起这句在很多故事里都出现过的话。

    別回头,往前走——好像回头就会失去什么似的。

    “因为……”他想了想,“如果总是回头看,就会走得很慢。而且,想回去的地方,应该在前面,不在后面。”

    “可是那个孩子不知道家在哪里啊。”千岁说,“万一走错了怎么办”

    “有小满陪著他。”

    海野澪说,“有人陪著,就不怕走错。”

    千岁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

    她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等著下文。

    【小满点点头,拉著那个孩子,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走了很久很久。

    天还是黑的。路还是滑的。风还是冷的。

    但走著走著,那个孩子的手越来越热。

    走著走著,那个孩子的脚步越来越稳。

    走著走著,那个孩子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点光。

    “我想起来了。”他说。

    “想起什么”

    “想起我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

    “我想看看山下的样子。”

    小满愣了一下。

    “你从来没下过山”

    “没有。我生下来就在山上。”

    “那你……”

    “我娘每天在山脚下喊我吃饭。喊了七年。”

    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个孩子继续说下去。

    “我每天都能听见她的声音。但我不知道怎么下去。这山太高了,太滑了。我怕。”

    “那你现在不怕了”

    “怕。”

    他停下来,看著小满。

    “但是你在。”】

    “但是你在。”

    千岁轻轻重复这四个字,然后看向海野澪,眼睛弯弯的:

    “就像有爸爸在,妈妈不怕,我也不怕。”

    海野澪低头看著女儿,看著她毫无保留的信赖,结衣也又在他的掌心蹭了蹭,心里某个地方酸软得厉害。

    “嗯。”他轻声说,“爸爸在。”

    【小满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他挠挠头。

    “那……那走吧。”

    他们继续往下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边开始有一点亮了。

    不是太阳出来,是乌云裂开了一道缝。

    从那道缝里,漏下来一缕金色的光。

    那个孩子忽然站住了。

    “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我娘的声音。很近了。”

    小满也竖起耳朵。他听见了。从山下,从镇子方向,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著哭腔,一遍一遍地喊——

    “阿稻——阿稻——回家吃饭嘍——”

    那个孩子开始跑。

    跑得很快很快,快得小满差点追不上。

    他跑过滑腻的青苔,跑过歪斜的松树,跑过一块又一块大石头,跑过四十九天的雨和四十九天的泪。

    然后他跑进了镇子。

    跑进了那一声一声的呼唤里。

    小满站在镇子口,看著那个孩子扑进一个女人的怀里。那女人抱著他,哭得说不出话来。旁边站著很多人,都在抹眼泪。

    太阳出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升起来的太阳,是突然一下就亮堂堂地照下来。

    小满抬头看天。天蓝得像是从来没下过雨。

    她忽然想起爷爷。

    她转身往山上跑。

    跑到半山腰的时候,她遇见了爷爷。爷爷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往下走。

    “爷爷!那个孩子找到他娘了!”

    爷爷点点头。

    “雨停了。”

    “嗯!停了!”

    “不止停了。”爷爷说。

    “什么意思”

    爷爷看著他,眼睛里又露出那种很复杂的神情。

    “小满,你知道那个孩子是谁吗”

    “不知道。”

    “他是这座山的山神。”

    小满愣住了。

    “山……山神”

    “对。他不记得自己是谁的时候,山就跟著他哭。他想起来的时候,山就不哭了。”

    小满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

    “那……那他……”

    “他娘是最早住在这山下的人。他生下来,山就认了他。但他从小听著娘的喊声长大,心里装的都是山下的人。他想下山,又不敢下山。他不知道该做山神还是该做儿子。”

    小满想了很久。

    “那他……现在知道了”

    爷爷没有回答。

    他们走到山脚下的时候,看见那个孩子——阿稻,正站在人群里,被他娘紧紧搂著。

    阿稻看见了小满。

    他对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亮,比刚出来的太阳还亮。

    小满忽然想起一件事。

    “爷爷,你说他要是想起来自己是谁,山就不哭了。那他以后呢他以后还要做山神吗”

    爷爷看著她。

    “你觉得呢”

    小满想了很久。

    “我觉得……”她慢慢地说,“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爷爷笑了。

    那是一个很舒展的笑,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终於笑出来的那种笑。

    “小满,”爷爷说,“你听。”

    小满竖起耳朵。

    风里有各种各样的声音。有河水退去的声音,有泥土乾燥的声音,有叶子重新舒展的声音,有根须在黑暗里重新生长的声音。

    还有一声一声的——

    “阿稻,吃饭了——”

    “阿稻,跟娘回家——”

    “阿稻,以后天天跟娘吃饭——”

    小满听了一会儿,忽然问:

    “爷爷,山神也要吃饭吗”

    爷爷没有回答。

    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往家里走。

    小满跟在后面,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阿稻还站在那里,被他娘拉著手。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小满躺在床上,听著窗外的风。

    风里有虫鸣,有蛙叫,有树叶沙沙的声响。

    还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轻的——

    “谢谢你。”

    小满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她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想起那个哭得眼睛红肿的孩子,想起他跑下山的样子,想起他扑进娘怀里的样子。

    “爷爷。”她忽然开口。

    “嗯”

    “今天的事,是我想的那样吗”

    “哪样”

    “就是……阿稻……”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小满,你听。”

    小满竖起耳朵。

    风里传来镇子里的声音。有人还在说话,有人在收拾被雨淋湿的东西,有人在互相道喜。

    还有一个声音,是从西山顶上传来的。

    是风声。

    但那风声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风声是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哭。现在的风声是清清爽爽的,像是在唱歌。

    “你听见什么了”爷爷问。

    小满听了一会儿。

    “听见山在高兴。”

    “还有呢

    小满又听了一会儿。

    “听见……阿稻睡著了。”

    “睡著了”

    “嗯。睡在他娘旁边。睡得很香。”

    爷爷没有再说话。

    小满也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继续吹著,吹过槐花镇的每一个角落,吹过西山顶上的每一棵松树,吹过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好的庄稼,吹过那些刚刚晾出来的被褥。

    小满睡著了。

    她梦见阿稻在山顶上,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手里捧著一碗饭,吃得特別香。

    梦里的山顶没有雨,太阳照得暖洋洋的。

    阿稻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小满想了想。

    “不知道。就来了。”

    “来,吃饭。”

    阿稻把碗递给他。

    小满低头一看,碗里是白米饭,上面盖著两块红烧肉。

    她接过碗,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特別香。】

    海野澪合上书,声音轻轻落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千岁没有出声。

    他低头一看,小傢伙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小手还碰著他的袖子,但已经鬆开了,软软地搭在被子上。

    结衣也没有说话,只是睁开眼睛,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困意,有满足,用口型无声说著“你讲得不错”。

    海野澪轻轻抽出手,替千岁掖好被角。

    小傢伙在睡梦中嘟了嘟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妈妈怀里。

    结衣揽住她,闭上眼睛。

    海野澪坐在床边,看著母女俩安睡的轮廓。

    夜灯的光晕笼罩著她们,像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结界。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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