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想踏入阿灼的梦境,首要便是查明她无梦的缘由,究竟是与生俱来的先天命格,还是后天变故所致。此事唯有推演命盘方能窥探端倪,可阿灼懵懂无知,连自己的生辰八字都一概不知。
情急之下,沈靖清便风风火火赶往师千劫的院落。彼时他刚自竹林练剑归来,尚且来不及歇息,就被他不由分说地连拖带拽,请了过来。
这是泠汐初次见到沈靖清的二师兄师千劫。他气质矜贵温润,待人亲和,一言一行皆透着极好的教养,唇边总是噙着温和热忱的笑意。见了泠汐,他微微颔首,率先出声问候:“月小姐入宗多日,可还住得习惯?”
“自然习惯,劳师兄挂心了。”泠汐客套回礼。
眼看两人寒暄客套,沈靖清当即打了个响指打断,望着师千劫直言:“师兄,这是我亲表妹,不必这般见外。如今我们遇上一桩棘手难事,还请师兄相助。”
师千劫从容落座,含着浅淡笑意:“哦?倒是难得见你有求人之时,说来听听。”
沈靖清也不客套,当即把阿灼连日无梦、二人屡次入梦无果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尽数道出,语气急切地催促他快些推演缘由。
师千劫闻言,自储物法器中取出一方罗盘。此罗盘并非凡物,盘面镌刻满了古老符文,繁复晦涩,泠汐全然看不懂其中门道。
他缓步走到正在一旁摆弄玩物的阿灼身前,微微歪头,眉眼温和,取出一颗糖果在少女眼前轻轻晃动,柔声问道:“小姑娘,愿意和哥哥换一样东西吗?”
阿灼天性单纯懵懂,只觉眼前这人温和和善,又禁不住糖果的甜香诱惑,立刻连连点头。
“只是过程会有一点点疼,你可愿意?”师千劫轻声商量。
阿灼顿时面露怯意,隐隐生出几分惧怕。
师千劫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头顶,眨了眨眼,伸出指尖细细比划:“就只有一点点,忍过去便能吃糖了。”
终究抵不住香甜糖果的引诱,阿灼犹豫片刻,还是轻轻点了头。
随后,师千劫自罗盘边缘取下一枚细针,轻轻刺破阿灼的指尖,小心翼翼捏着她的指腹,将一滴鲜血滴落在罗盘正中,又即刻捧出大把糖果递给她,柔声夸赞她乖巧懂事。
鲜血落盘的刹那,罗盘瞬间漾开微弱灵光,盘中指针飞速轮转,片刻后骤然定格。师千劫垂眸端详罗盘,指尖起落,飞快掐算命理。
泠汐与沈靖清双双围在一旁,好奇地对视一眼,低声窃语。
泠汐小声问道:“你二师兄竟通晓推演占卜之术,你怎么不会?”
沈靖清扬起下巴,依旧不改往日傲气:“我纵然天资卓绝,也不可能通晓世间所有术法吧。”
泠汐无奈抬手轻拍他一下:“都什么时候了,正经一点。”
“好好好。”沈靖清收敛几分自得,解释道,“我师兄出身的师氏,乃是传承已久的演算占卜世家,这罗盘更是他家传的法器。这般独门家学,我自然无从习得。”
泠汐了然颔首。
这时,师千劫缓缓收起罗盘,语气平和地开口:“并无大碍,她并非先天无梦的命格。”
沈靖清当即往前凑了凑:“不是先天无梦,那她为何始终不做梦?”
师千劫指尖轻轻摩挲着罗盘边缘,沉吟片刻,眉眼间覆上几分怜惜,缓缓道出缘由:“想来是长久身处炼狱般的境遇,身心受创过深所致。她此前被邪教囚禁,遭强行抽取鲜血、肆意压榨生息,整日活在恐惧与痛苦里,精神早已濒临崩溃。”
“为了活下去,她的意识启动了最极致的自我保护,彻底封闭了自我,不仅隔绝了外界所有的伤害与刺激,也斩断了内心思绪、记忆与情感的内化流转。”
他语气轻缓,却字字戳中真相,看着懵懂无知的阿灼,满是不忍:“而梦境,本就是思绪、记忆与幻想交织而成的幻境,她彻底关闭了这道心神门户,自然再也无法生出梦境。”
“她如今,就像是一面被厚厚尘埃封存、又将镜面翻转朝内的镜子,自身再也映照不出半分喜怒哀乐的光彩,也从心底抗拒着被外界窥探、触碰,这便是她无梦的根源。”
泠汐闻言心头一沉,眉头紧锁:“这样一来可就麻烦了。”
她连忙看向师千劫,问道:“师兄,那眼下还有什么化解的法子吗?”
师千劫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虽能推演命格,却并不精通心绪一事。不过我倒可以为你们指一条明路。”
“你们去寻渡念真人。他专修安神悟道之法,最擅长化解心结郁结、安抚封闭的神魂,像阿灼这般心神自我封闭的症状,唯有他最为精通。”
只是话音一转,他又补充道:“只不过这位真人性情古怪,每日只看三人从不破解,想要登门求他诊治,不容易。”
沈靖清听罢,当即不屑地冷哼一声,眉眼间满是鄙夷:“哦,你说的就是那个沽名钓誉的骗子?仗着有点本事就摆架子,一日只接诊三人,不就是故意装出高深莫测的样子,哄着世人争先恐后给他送供奉、敛钱财吗?”
师千劫闻言,轻轻皱了下眉,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却依旧温和沉稳,没有半分责备,反倒带着几分循循善诱:“靖清,不可如此出言诋毁。修士修行之道本就五花八门,各有坚守,渡念真人潜心修安神渡心之道,解世人心魔疾苦,只要所作所为于苍生有益,那便是正道。”
泠汐身处的本就是荒渊煞气外泄严重、天下纷乱不休的时代。
煞气侵蚀天地,妖邪横行,战事频发,不管是潜心修行的修士,还是凡尘俗世的凡人,皆活在朝不保夕的惶恐里。修士动辄遭煞气侵染、心魔丛生,凡人饱受流离失所、生离死别之苦,人人心里都压着化不开的郁结与恐惧,被心魔、伤痛、绝望缠上的人数不胜数,遍地皆是心病难愈之人。
也正是这样的乱世,才让主修安神渡心、化解心魔的安神道兴盛,渡念真人这般的修士才能声名鹊起、盛极一时。说到底,他们本就是这苦难时代催生而出的产物,是乱世里无数人治愈心病唯一指望。
师千劫望着院外灰蒙蒙的天色,温声补充道:“你只看到他一日只看三人的规矩,却不知这天下,被荒渊煞气扰得心脉俱损、心魔缠身的人,多到数不清。他纵有通天本事,也难救遍天下苦命人,定下规矩,不过是为了能尽心诊治每一位求诊之人,而非敷衍了事。这乱世之下,能有人坚守安神之道,安抚万千破碎心神,已是难得。”
“行,去看!我还就不信了!”
沈靖清突然扬声,咋咋呼呼的。
泠汐嫌弃的瞥他一眼心道:这人怎么猫一下狗一下的,一点都不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