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酒后特有的沙哑与黏糊,仿佛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泪却止不住。她匆忙偏过头,声音闷闷的:“风沙迷了眼,无碍。”
一只温热的手却轻轻握住了她的肩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转了回来。沈靖清坐直了些,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眼睫上:“我看看。”
猝不及防,撞进他眼中。那双总是清冽如寒潭的眼眸,此刻仿佛浸在酒里,氤氲着一层迷离的雾。可恍惚间,泠汐又觉得那雾霭深处,似乎有一线异常清醒的锐光,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在这专注的凝视下,顷刻土崩瓦解。两行清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滚落。
“你怎么哭了?”他问,声音依旧很轻,带着探究,也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别的情绪。
“你喝醉了。”她答,像是解释,又像是给自己一个逃避的理由。
沈靖清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抬手,温热的手掌轻轻捧住她的脸颊。拇指的指腹带着薄茧,动作却异常轻柔,拭去她眼角不断涌出的泪花。然后,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重新放松了身体,将头靠回她怀里,甚至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近乎满足的叹息般的低笑。
“骗子。”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说她,又像是在说别的。一边说着,一边还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她环在他身前的手背。
月光偏移,在他重新“沉睡”的、无人可见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刚刚还盛满醉意与朦胧的眼睛,在阴影覆盖的刹那,所有的迷离消散殆尽,只余一片深海般的沉静与了然。唇角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幸福的弧度。
他“醉”了一场,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确认了一件事。
一件他执着数百年,必须亲自勘破、不容有误的事——
泠汐对他,
有情。
……
沈靖清又病了。
清宁斋的夜晚,总被断续的咳嗽声割开。修士的耳力太好,即便隔着院墙,那压抑的、有时上气不接下气的闷咳,连同随后像是碰翻了什么东西的轻微“哗啦”声,总能清晰钻进泠汐耳朵里,搅得她心绪不宁。每到这时,她便忍不住披衣起身,踏着冰凉的月色穿过庭院,去看他。
她把这病归咎于他重伤初愈就喝酒吹风,心里懊悔得不行。
可她又隐隐觉得,病中的师尊,有哪里和平时不一样了。
就像此刻,她端着刚煎好的药走进内室。沈靖清正倚在榻边,就着一盏孤灯翻着什么。他没束发,墨色长发流水般散在素白的寝衣上,衣襟因倚靠的姿势松敞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和脖颈。满屋都是他独有的、清冽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药味,在昏黄的光晕里,氤氲出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灯火一跳一跳,光晕在他低垂的眉眼和没什么血色的脸颊上晃动。他低低咳了几声,眉心微蹙,那股惯常的、遥不可及的清冷里,便渗进了一丝实实在在的、属于尘世的虚弱。这脆弱奇异地消解了些距离感,让他显出某种惊心动魄的、近乎易碎的真实。
泠汐在门边顿了顿,心跳莫名快了一拍,竟有些不敢惊动这幅画面。
沈靖清却已抬眼看了过来。“药好了?”他声音有点沙哑,带着病中的倦意,却很自然地打破了寂静。
“嗯。”泠汐应着,端着碗走近,“趁热喝了吧。”
他“唔”了一声,坐直了些,顺手将松散的领口拢了拢,接过药碗。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触感有些烫。他没看她,只对着碗里深褐的药汁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仰头,喉结滚动,一饮而尽。放下碗时,偏头闷咳了几声,眼尾泛起点薄红。
泠汐立刻递上备好的温水和一小碟蜜渍梅子。他漱了口,目光扫过那碟晶莹,摇了摇头。
“太甜。”声音哑哑的,带着浓浓的倦意,他重新靠回软枕,闭了闭眼,似乎连多说一个字都费劲。
泠汐看着那碟他碰也没碰的梅子,心里微软。她知道他其实不喜甜腻,这梅子是她自己悄悄备下,想替他压压药苦的。
“我忘了。”她轻声说,伸手想把碟子拿开。
“放着吧。”他却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语气平淡,“你不是喜欢?吃了,别浪费。”
泠汐一怔,捧着碟子的手停在半空。他怎么知道……她确实嗜甜?这点小小的癖好,她从未特意提过。
“夜里风好像又大了。”他忽然转了话题,缓缓睁眼,望向窗纸上朦胧的月光,“你穿这么单薄来回跑,仔细着凉。”这话听着是寻常的关心,可由此刻病弱的他,在这样静谧昏暗的室内说出来,莫名添了几分说不清的缠绕意味。
“我不冷。”泠汐低声答,脸颊却有点热。她替他掖了掖滑落的薄毯边角,动作不自觉地放得很轻,“你才好些,别看太久的书,伤神。”
“嗯。”他低应,果真把手里那卷书合拢放到一边,却没躺下,只是静静望着跃动的灯芯。屋里很静,只有他偶尔压抑的轻咳。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随口问起:“前几日让你整理的东岭舆图和历年灵气波动记录,弄得怎么样了?”
泠汐没想到他病中还惦记这个,忙答:“整理得差不多了,明天就能给你看。”
“不急。”沈靖清目光转向她,灯火在他深沉的眸子里映出两点暖光,却化不开那层疲惫的雾霭,“你眼下也有青影,最近怕是也没睡安稳。”
他看得这样仔细。泠汐心头一颤,避开了他的视线:“我没事。”
又是一阵沉默。沈靖清似乎倦极,抬手撑住额角,低声道:“灯有些晃眼。”
泠汐连忙起身:“我把灯挪远些,或者把灯芯挑暗点……”
“不用麻烦。”他打断她,放下手,看向她,声音低缓,带着一丝近乎依赖的、理所当然的语气,“你坐近些,替我挡挡光就好。”
这要求有点……任性。可配上他此刻病弱的姿态,又让人不忍拒绝。泠汐迟疑了一瞬,还是顺从地挪到榻边一个更近的凳子上坐下,身形恰好遮住了部分直射他眼眸的灯光。从这个角度,她能更清楚地看到他倦怠的眉眼,以及衣襟遮掩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轮廓。
距离拉近,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混杂着药味和体温,丝丝缕缕地笼罩过来。泠汐身体有点僵,视线不知该落在哪里。
“泠汐。”他忽然唤她。
“嗯?”她抬眼。
“如果……”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又像只是气力不济,“如果这病拖延几天,耽误了后续的事,你会不会觉得……是我耽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