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爷的回答,仍是驴唇不对马嘴。
灰洲一脸无奈的,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回头冲赵军苦笑,赵军也无奈摇头。
天爷耳聋,心却不盲,性子更是慎之又慎。
寨中上下,他只相信灰洲和找大奶两人。
二弟灰洲,性子烈但嘴巴严。
三弟赵大奶,心思密且嘴皮子活。
平日里对天爷传话,多由赵大奶担纲,因为他说话会总结,通俗易懂,一句是一句,天爷听著也省力。
灰洲则胜在嗓门够大不怕累,专挑这种需要反覆撕吼,需要当场拍板的硬仗上阵。
灰洲每次吼完后,都像刚人跟打完一架似的感觉。
脸色发白,嘴唇乾裂,端起粗陶碗,连灌三大碗凉茶,都感觉仍然不解渴,喉咙里依旧火烧火燎。
正在此时,赵大奶见灰洲,已经吼得面红耳赤,便起身离座,端起酒碗,朝眾人朗声说道:
“诸位辛苦了,今天的晚宴,火旺,酒热,人更热。”
“来,大家蹲起酒碗,我替天爷,敬各位一碗。”
这是赵大奶脱身的由头,也是替灰洲解围的台阶。
赵大奶端著酒,不疾不徐,一圈圈绕著火堆走,他敬完当家敬头目,敬完头目又敬囉囉,最后,稳稳停在了,九个小鬼的火堆旁。
眾人吃饱喝足,酒意微醺,笑声渐低,夜色也愈发浓稠。
篝火渐弱,余烬泛著暗红,映著人影拉长又缩短。
待最后一缕酒香散尽,九个小鬼才被小帅东带领著,穿过几道木柵门,来到寨子西角,一处低矮的土屋前。
门一推开,一股陈年的霉味,混著湿土腥气,稻草腐味,还有隱约的鼠尿臊气,猛地冲了出来,呛得小帅东鼻子发酸,眼泪直涌。
这哪是什么客房分明是间废弃仓库。
屋顶低矮,横樑上到处悬满了蛛网。
土墙沁著水珠,摸一把,冰凉黏腻。
墙根处,霉斑大片蔓延,黑绿相间,泛著幽光。
地面是夯实的泥地,却潮得能渗出水来,踩上去鞋底发滑,一股阴寒直往上钻。
角落堆著几只破箩筐,筐沿爬著潮虫,一晃动就窸窣乱窜。
墙边倚著几把断柄扫帚,帚头霉烂,散著朽木味道。
空气滯重,不流通,混浊得如同凝固的浆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著,潮湿的棉絮。
可那九个小鬼,谁也没有皱眉,谁也没有抱怨。
这间屋子对他们而言,已是天大的恩典。
至少,有顶,能挡星月。
有墙,能隔风雨。
有地,能躺下歇息。
屋里没有床,只有九套揉成一团的铺盖,是小囉囉们临时抱来的。
铺盖底下,薄薄的垫著一层,新割的稻草,勉强能抵消几分潮气。
他们动作麻利,抖开铺盖,铺平稻草,再把被子摊开一盖,就成了九张简易的床。
没有谁爭夺位置,也没有谁挑选厚薄,他们倒头就躺。
吴耀兴蜷缩在,最靠墙的角落里,那里背风,也最暗。
吴耀兴把脸埋进被角,深深吸了一口气,粗布的微涩,稻草的微香,还有自己身上未散的烤肉气息,混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安稳。
他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就变得绵长均匀。
不知何时,两行清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悄然滑落。
也许在梦里,吴耀兴又看见了,吴家村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看见娘亲烧火做饭的剪影,看见老汉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的憨厚模样。
吴耀兴的右手,松松握著半截烤玉米,温热尚存。
那是赵小六临进屋前,担心吴耀兴今晚没有吃饱,趁人不备,悄悄塞进他手心的。
吴耀兴没有捨得吃,一直紧紧握著,握得掌心微微发疼。
这疼痛是真实的,这温热是真实的,这半截玉米也是真实的。
这半截玉米,是吴耀兴今夜唯一能握紧的,不会消失的东西。
麻蛇寨的四位当家,昨夜喝得实在有点多,酒是自家酿的苞谷烧,烈得很,又掺了山里采的野山参和蜂王浆,后劲绵长。
结果一觉睡沉,日头早已稳稳爬上了,寨子东边,那根老杉树的树梢,桿头高照,影子都缩成了一小团。
此时的午饭时间已到,巡风小帅东拎著铜锣,站在演武场的正中央,“哐哐哐”敲了三声,隨即扯开嗓门大喊:
“开,开饭啦。”
这是麻蛇寨,几十年传下来的规矩。
不一会儿,九个小鬼在赵军破门而入的吆喝下,才像被惊起的雀儿,从发霉的旧仓库角落里,窸窸窣窣的钻了出来。
那间閒置的仓库,年久失修,墙角沁著青黑水渍,木樑上悬著蛛网,连老鼠跑过,都带起一阵陈年灰尘。
可对这群孩子来说,这地方比漏风的笼子强多了,至少夜里不灌冷风,还能相互挤著暖和睡觉。
吃饭的地儿,还是在演武场。
昨晚篝火堆烧得旺,火星子噼啪炸了一整夜,烤得青石板都泛出微红。
今早天刚亮,眾囉囉们就提著铁桶,扫帚,湿麻布来了。
他们把灰烬铲净,把石板擦亮,再把余烟散尽。
如今场上摆的,是一张半旧不新的圆方形木桌。
说它圆,四角却略带弧度。
说它方,边沿又微微鼓起。
这是本地老木匠,按寨子里“不圆不方,不偏不倚”的老讲究打的。
凳子也是木的,粗糲结实,坐上去吱呀作响,却压不垮。
桌上还铺了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边角磨出了毛边,但还算是乾净。
座次依旧没变,主位上,四位当家並排而坐,李山和王子权,坐在他们左右两侧,六人围成一个稳当的“主心骨”。
九个小鬼则是齐刷刷的,坐在靠东侧那张小桌旁,个个紧张得双手搁在膝上,眼睛不敢乱瞟,只盯著自己面前,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碗。
其余囉囉们没上主桌,也不拘礼,三五成群,或蹲或坐,有的倚著旗杆,有的靠著兵器架,有的乾脆打个盘腿,坐在青石缝里,手里端著碗,一边扒饭一边閒聊,声音低低的,像风吹过草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