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架上的烤鸡腿焦香酥脆，烤全羊外皮酥得掉渣，羊肉肥瘦相间，脂香扑鼻。

    

    白酒虽不是名酿，却是本地著名的高粱烧，劲道足，回甘烈，喝著痛快。

    

    三人肚腹空空，哪肯罢休

    

    三人索性围著篝火坐下，大快朵颐，边吃边聊，笑语不断。

    

    王子权的酒量最浅，他本来就性子热，脸说话直，一碗酒下肚后，王子权的舌头，便开始打滑。

    

    王子权又喝了半碗酒后，他彻底醉了，话也顛三倒四起来。

    

    王子权反反覆覆的，揪著陈永波问道：

    

    “大魔术师，我今天晚上没有乱说话吧我没跟麻蛇寨的三位当家，提袁静那事吧”

    

    “我守口如瓶，真的守口如瓶。”

    

    “大魔术师，你信我，信我啊。”

    

    王子权越说越急，手指还直往自己嘴上按，仿佛怕他的嘴巴，突然张开泄密似的。

    

    陈永波起初还笑著应和，后来被王子权反反覆覆的重复，给听得耳朵发麻，眉心渐渐拧成了疙瘩。

    

    他侧过头去，朝著李山使了个眼色，低声说道：

    

    “李山啊，劳烦扶王子权回房歇著，他不能够再喝酒了。”

    

    李山会意，他一把架起了王子权的胳膊，由一名山寨里的小囉囉带路，半搀半拖的往客房走去。

    

    王子权还在低著头的，嘟囔个不停：

    

    “我没说，我真的没说，大魔术师你要相信我……”

    

    王子权的声音渐行渐远，终於被夜风吞没。

    

    李山和王子权走了之后，陈永波脸上的笑意，也戛然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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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永波盯著篝火里，上躥下跳的橙红火苗，眼神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王子权这个人，虽然没有多少城府，可一沾酒，就管不住自己的嘴。

    

    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连藏话的边角都兜不住。

    

    若在太平时节，陈永波早就寻个由头，乾净利落，不留痕跡的，果断料理了王子权。

    

    可是如今不行，眼下正是风口浪尖之际。

    

    袍哥会已经盯上陈永波，麻蛇寨的三位当家，又把送给袁静妹子的，三百两黄金託付於他。

    

    可是陈永波呢

    

    他根本没去广安城的杨家村，更没把三百两黄金，交到袁静的手上。

    

    这事一旦败露，麻蛇寨的三位当家，绝不会讲任何情面，当场就能把他剁成十八段。

    

    更要命的是，李山和王子权，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兄弟。

    

    若在此时动了王子权，李山必將生疑。

    

    今日能杀王子权，明日是否也能杀他

    

    人心一寒，反水就在顷刻之间。

    

    到时候非但没有除掉隱患，反而逼出两个敌人，那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再者，王子权假如突然暴毙，麻蛇寨的三位当家，岂有不起疑心的道理

    

    他们细查之下，迟早会发现，陈永波压根没有去过杨家村，那三百两黄金，已被陈永波占为己有。

    

    而袁静，那个被三位当家，视若掌上明珠的妹子，她究竟是长得什么样子，陈永波到现在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的时候，陈永波后颈一阵发凉，手指无意识的掐进掌心。

    

    陈永波抬眼望去，目光越过篝火，落在演武场的角落。

    

    十二辆马车，静静的停在那里，吴耀兴就在最后一辆马车上面。

    

    那个被他从青城山的吴家村，一路拐骗过来的，吴家村的火种。

    

    一念及吴耀兴，陈永波便想到了袍哥会对他的通缉，想到了袍哥会的总瓢把子王江鸿。

    

    陈永波狠狠撕下一大块烤羊腿，油脂顺著手腕往下淌，他也不擦，只是低头猛啃。

    

    陈永波的牙齿，咬进焦香酥嫩的肉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陈永波仰头，一口气灌下半碗酒，辛辣直衝脑门，他抹了把嘴，冷笑出声：

    

    “王江鸿啊王江鸿，你袍哥会再怎么横，势力再怎么大，在江湖上再怎么风光无限，终究敌不过两样东西。”

    

    “一是时间，二是命数。”

    

    “英雄迟暮，壮士暮年。”

    

    “你王江鸿再是一代梟雄，也逃不开生老病死。”

    

    “你把金山银山堆成泰山，买得来太阳不下山，买得来时光停步，买得来长生不死吗”

    

    “打明儿起，老子就把西域人这身行头，给彻底换了。”

    

    “老子把鬍鬚蓄起来，再重新改一个名。”

    

    “从此以后，世界上再无『阿史那』，也再无『陈永波』。”

    

    “你袍哥会就算掘地三尺，翻遍西南九府十八州，也休想找得到我一根头髮。”

    

    说到此处，陈永波忽然仰天大笑，笑声粗糲豪放，惊得树梢宿鸟，扑稜稜的飞起数只。

    

    陈永波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角沁出泪花，笑得胸中鬱结之气，一扫而空。

    

    陈永波心满意足的，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啃著半只鸡腿往客房走。

    

    路过十二辆马车的时候，陈永波脚步一顿，九个扮做野兽的小鬼，正蹲在笼子里，眼巴巴的望著篝火方向，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那眼神，饿得发绿，馋得发亮，像九只刚刚断奶的小狼。

    

    陈永波怔了片刻，他本不是心软之人，可这一刻，他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地折返而去。

    

    陈永波回到篝火旁，把剩下的半只烤全羊、三只烤鸡腿、两串羊腰子、一碟椒盐花生，连同几块麦芽糖等等，统统拢进一只大竹筐里。

    

    陈永波端著竹筐，走到小鬼们的笼子面前，挨个分发。

    

    就连吴耀兴所在的那个笼子里，也被他塞进去一只油纸包。

    

    里面是两条鸡腿，一块羊排，一小撮炒豆子。

    

    九个飢饿的小鬼，哪里还顾得上啥子吃相

    

    抓的抓，啃的啃，嚼的嚼，咽的咽。

    

    油汁糊满了脸，骨头都被嚼得咔咔响。

    

    陈永波忍不住的，哈哈大笑起来。

    

    他要的就是这种感觉，这种掌控感，施捨感，这种俯视眾生的快意。

    

    陈永波不是救世主，也不是善人，他只是在確认，这九个小鬼的生杀大权，必须掌握在他的手上，哪怕只是一只烤鸡腿，也能让这九双眼睛亮成星子。

    

    陈永波得意洋洋的转身回房，脚步比来时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