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南,位於滇南东部,山势奇崛,峰峦如林。
这里的地貌比较典型,是石灰岩经过千万年的雨水浸润,地下暗河溶蚀而成的,喀斯特岩溶地貌。
石柱拔地而起,或如剑指苍穹,或似塔耸云表,或若人立顾盼,或像野兽蹲守幽谷。
石缝间青苔斑驳,藤蔓垂悬。
石隙中野兰吐蕊,蕨类丛生。
偶有清泉自石缝里涌出,叮咚作响,犹如古琴低吟。
当地人唤此地为“石林”,更誉之为“天下第一奇观”。
石林之奇,奇不在高,而在千姿百態。
石林之绝,绝不在险,而在浑然天成。
就在这片天地造化的石林腹地,一块天然形成的椭圆形草坪,悄然铺展於群峰环抱之间。
草色青翠厚实,边缘被灰白石脊,温柔围拢,其形状犹如,一只巨掌托起的绿玉盘。
这里,便是“滇南巡迴演出团”的天然舞台。
舞台上无需木架高台,只以石为基,以天为幕,以风为序。
阿史那命人用粗麻绳,將十二根手腕粗的云南松原木,斜插於草坪四角与中轴线。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再以靛蓝,硃砂,鹅黄,三色土布缠绕松干,布面绘有日月星辰与奔鹿纹样。
松木的顶端,悬垂数十串铜铃,以及彩纸剪成的飞鸟。
微风过处,铃声清越,纸鸟轻颤,恍若活物慾飞。
舞台的正后方,一座天然石屏,巍然矗立,高逾十丈,表面凹凸嶙峋,恰似一幅巨幅浮雕。
左似猛虎踞崖,右若神猿攀壁,中段石纹蜿蜒,阿史那亲率助手,在石屏底部凿出三道浅槽,嵌入桐油浸透的松脂火把。
待夜幕初垂,火光跃动,整座石屏便幻化为,流动的远古图腾。
舞台的前方未设围栏,只以三排低矮的火山石,垒成观礼台雏形,供老人与孩童就近落座。
石上铺著新晒的蕎麦秆与麻席,散发著阳光与泥土混合的暖香。
舞台之下,早已人山人海,来者全是路南本地的彝族撒尼人。
男人头戴黑底的绣花包头,胸前银链叮噹。
女人身著蓝色的斜襟短褂,袖口滚著火红镶边,耳坠银铃隨笑轻晃。
少女鬢边插著新鲜的马缨花,花瓣上还沾著露水。
最前排的位置,几位白髮如雪的老者,盘腿坐在蒲团上,皱纹深如石缝,却掩饰不住眼里的光亮。
一位拄拐杖的老奶奶,双手合十抵在胸前,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笑纹里,盛著细碎的夕阳。
她身旁的老伴仰著脖颈,下巴上的老年斑,被火把映得发亮,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粒刚擦亮的铜钉,一眨不眨的,盯著舞台中央,生怕错过了一丝动静。
几个五六岁的小娃娃,挤在大人膝头,小脸被火光染成蜜糖色,嘴巴微张,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比核桃还要大。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抓著奶奶的衣角,脚丫子在空中轻轻晃荡,脚趾头紧张的,蜷缩又鬆开。
旁边穿著开襠裤的男童,乾脆趴在草地上,下巴垫在交叠的小手背上,鼻尖几乎要蹭到,前排叔叔的草鞋后跟,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飞了,即將登场的“山灵”。
锣鼓未响,笛声先起。
十二头野兽已列队候场,它们並非笼中困兽,而是通体洁净,眼神沉静的灵性生灵,在阿史那一声清越的鹰哨之后,缓步登台。
大象甩著长鼻,鼻尖繫著一朵山茶花。
犀牛披著麻布鞍韉,角尖缀著铜铃。
长颈鹿修长的脖颈上,绕著三圈彩绸,隨步轻摇。
老虎与狮子並肩而立,额间各点一粒硃砂,威而不怒。
豹子皮毛油亮,在火光下,泛著青铜器般的幽光。
狗熊直立时,足有成人的肩膀高,胸前掛著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铃。
孤狼昂首挺胸,灰白相间的尾尖,轻轻摆动,竟有几分將军巡营的气度。
狐狸毛色赤金,蹲坐时前爪交叠,宛如老僧入定。
羚羊的双角弯如新月,角尖繫著细小的银铃鐺。
猩猩披著半旧不新的坎肩,怀里抱著一只竹编小筐。
最后是那只小猴子,毛色棕褐,脸颊圆鼓鼓的,它的尾巴尖儿,卷著一小截红绸带,正用爪子笨拙的,往耳朵上別一朵野蔷薇。
它踮著脚尖,在猩猩背后探头探脑,见观眾的目光扫来,立刻咧嘴一笑,露出了四颗奶白的小牙,又赶紧用爪子捂住嘴,只留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滴溜乱转。
它那憨態可掬的可爱形象,让前排的小娃娃们,齐齐发出了,“哎呀”的一声轻呼。
阿史那立於舞台中央,手里握著一根乌木长鞭,鞭梢繫著寸许长的赤红绒球。
阿史那並没有挥鞭喝令,只以鞭杆轻点地面三下,节奏跟心跳同步。
大象率先迈步,长鼻高高扬起,捲住悬於空中的铜铃,左右轻晃,铃声清越如溪流击石。
犀牛应声踏步,四蹄稳重如鼓点,震得脚下青草,微微起伏。
长颈鹿优雅转身,脖颈划出了,一道柔韧的弧线,颈间彩绸飘向了东方。
剎那间,老虎低吼一声,狮子隨之仰天长啸,豹子腾空跃起,在半空拧腰翻转,落地时四爪无声。
狗熊拍打胸口,咚咚作响,孤狼仰首长嗥,声音穿透石林回音壁,竟引得远处山坳,传来了三声悠长的应和。
狐狸忽而疾奔,绕场一周,所过之处,羚羊轻盈腾跃。
猩猩从竹筐中,抓出几枚野果拋向空中,小猴子眼疾手快,一个筋斗翻上了猩猩肩头,伸手接住两枚果子,一枚塞进自己嘴里,另一枚高高举起,朝前排的娃娃们晃了晃,惹得满场鬨笑。
最妙的是终场一幕,阿史那鞭梢轻扬,十二兽戛然静止。
大象垂鼻成拱门,犀牛伏身作基座,长颈鹿屈膝低头,脖颈弯成桥洞,老虎狮子分踞桥头桥尾,豹子蹲於桥心,狗熊与孤狼相对而立,前爪各托一只陶碗,碗中盛著清水。
狐狸衔来了一片宽叶,置於碗沿,羚羊轻点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猩猩捧出竹筐,小猴子纵身跃入筐中,双手捧起第三只陶碗,碗里的清水,映著天上初升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