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百灵哨三人组的红霞组长,也办妥了杨坤的后事。”
“她联繫上了专司装棺的陈先生。陈先生带了四名老练伙计,携全套寿衣,香烛,棺木而来。
眾人在医务室外净手焚香,依袍哥会旧例,为杨坤更衣整容,覆面掩目,再缓缓移入楠木棺中。
棺盖未钉,留一线缝隙,以示“魂尚可返”。
隨后,由八人抬棺,缓步下山,直奔杨坤老家,在其屋前设灵台,掛白幡,供长明灯。
至於出殯吉日,墓穴选址,祭仪规格,则由杨坤家人,与阴阳先生合议择定,並按袍哥会堂主身份厚葬。
此为后话,暂且不表。
正当杨坤的灵柩启程之际,消息早已如风过林梢,传遍了整个青羊宫。
各帮各派大佬,民团代表,武馆掌门,乡绅耆老,商號掌柜,包括陈聪道长,悉数闻讯赶来,齐聚於医务室院中。
人群之中,议论纷纷,感慨万千。
朝鲜白鹤社的李志波社长,摸著鬍鬚感嘆道: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啊。”
“当年你们歃血为盟,碗碗酒喝得滚烫。”
“如今糖衣裹著炮弹,一口吞下去,连苦味都没尝出来,杨坤人就倒了。”
洪门大佬钱桑生摇头说道:
“糖衣那就是鸦片,入口甜润,入肺成癮,入骨蚀髓。”
“等到你发觉时,早已手脚发,神志昏聵,没了还手之力,只剩任人宰割的份儿。”
洪门泰斗司徒美登,则是摇头不语,他良久才低声说道: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啊。”
“外敌再狠,顶多破门而入。”
“內鬼一动,就连门閂,都是他亲手安装的。”
眾人默然,微风掠过院中老槐,枝叶轻响,似在应和。
王江鸿佇立阶前,他的目光扫过了一张张,熟悉而又复杂的面孔,久久未语。
半晌,王江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说道:
“难怪这段时间,民间总有人说『浑水袍哥』和『清水袍哥』,原来真不是空穴来风。”
“袍哥会百年基业,靠的是信义二字。”
“若有人借袍哥之名,行苟且之实,吃里扒外,损公肥私,他就真的不太地道了。”
王江鸿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
“即日起,刑堂堂主李旭升听令,由你彻查会內的一切可疑行径。”
“凡涉贪墨,通敌,投毒,构陷,欺压乡里者,无论他的职位高低,资歷深浅,功劳大小,一律严查到底。”
“查实一人,处置一人。”
“绝不姑息,绝不迁就。”
“袍哥会的家法,不是摆设。”
“三刀六洞,刀刀见血,只为护住袍哥二字的清白。”
李旭升“啪”地抱拳,单膝点地,声如洪钟:
“诺,属下遵命。”
“属下愿意肝脑涂地,不负总瓢把子所託。”
王江鸿从左手的无名指上,褪下鸭见居士,方才交还他的,那枚翡翠戒指。
此刻,王江鸿亲手將它,交到李旭升手中,郑重说道:
“此戒指,代我监刑。”
“持戒者,如我在场。”
“凡违家法者,见戒如见我。”
李旭升双手捧戒,深深鞠躬,他再抬头时,眼中已经燃起了凛然正气。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实则掀开了袍哥会自我革新,刮骨疗毒的序章。
江湖从来不是法外之地,所谓的江湖道义,从来不是掛在嘴边的豪言,而是刻进骨子里的敬畏,是面对诱惑时的止步,是手握权柄时的清醒,是哪怕无人注视,也敢直面良心的坦荡。
杨坤之死,是一记警钟,敲醒了沉溺於旧日的荣光者。
五堂之立,是一桿標尺,丈量著袍哥会能否真正扎根於乡土、立信於百姓。
那枚翡翠戒指,则是一颗火种,提醒著所有的袍哥弟兄,江湖未远,道义长存,风过林梢,自有迴响。
至於黑龙会西南分会的千叶真三,王江鸿的心里清楚得很。
眼下若是贸然的,上门西南分会兴师问罪,以千叶真三那等阴险狡诈,毫无底线的性子,他非但不会承认,自己暗中唆使杨坤在膳房里下毒,反倒极可能反咬一口,倒打一耙,污衊袍哥会倚仗人多势眾,罔顾江湖规矩,对黑龙会无端发难,恃强凌弱。
更令人棘手的是,当事人杨坤已死,死无对证。
现场既无人证,也无物证,所有线索,都隨著杨坤的断气,戛然而止。
现在已经没有只言片语,能指向千叶真三,没有半点痕跡,能坐实千叶真三的,幕后主使身份。
证据链彻底断裂,贸然行动,非但扳不倒对方,反而授人以柄,让袍哥会落得个鲁莽失据,输理又输势的骂名。
王江鸿握紧拳头,目光如铁,环视四周。
各帮各派的当家,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声名赫赫的江湖豪杰,尽在眼前。
王江鸿忿忿不平的说道:
“诸位,今日我们暂不追究千叶真三,绝非退让,更非怯懦。”
“江湖立足,贵在名正言顺。”
“动手之前,必先立住道理。”
“此事,我们必须从长计议,谋定而后动。”
“我们与黑龙会之间的这笔帐,迟早要算。”
“我们与黑龙会这一战,也迟早要来,只是时候未到,火候未足。”
眾人闻言,纷纷頷首,神色肃然。
有人轻嘆一声,有人默默抱拳,更多人的眼中,已经燃起了冷意。
这不是息事寧人,而是蓄势待发。
司徒美登缓步上前,面带温厚笑意,拍了拍王江鸿肩膀:
“江鸿老弟啊,既然如此,咱们跟黑龙会的这些事情,也就暂且告一段落了。”
“常言道『千里搭长篷,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破浪擂比武大会,已经圆满落幕,群雄齐聚,切磋印证,扬我武德,功德已满。”
“不如我们就此作別,后会有期怎么样。”
王江鸿一怔,略显错愕:
“可咱们不是约好了下午贤弟有请各位豪杰,在青羊宫自在游览,参悟道法,休憩閒谈。”
“待到晚膳时分,再设宴畅饮,推杯换盏,共敘情谊。”
“明日一早,贤弟再恭送诸位启程归去”
钱桑生朗声大笑,声如洪钟:
“哈哈,江鸿兄弟,你安排的心思,咱们都懂。”
“你在表面上是游园聚宴,实则是为揪出內鬼,稳住局面,爭取时间所设的缓兵之计。”
“如今內鬼既已伏法,命丧当场,真相水落石出,风波平息,大局已定。”
“我们若是再留,反倒成了画蛇添足了。”
李志波亦上前一步,抱拳深深一揖,语气诚挚而洒脱:
“是呀,江鸿老弟,司徒大佬和桑生大佬说得对,离別不是终点,而是重逢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