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坤的第一手准备是侥倖,假如风平浪静,无人指认他,没人追问到他,他就照常当他的堂主,继续装模作样。”
“杨坤的第二手准备才是真章,他一旦察觉事败,立刻服毒自尽。”
“所以,杨坤提前备好了毒药,也写好了遗书,笔跡工整,措辞克制,字里行间全是悔意。”
“这恰恰说明,他的心里很清楚,一旦他被人发现是內鬼,他自己平时乾的什么勾当,別人都已经知道了。”
总瓢把子王江鸿,接过朱鸭见的话头,点头说道:
“对,鸭见居士的分析,非常到位。”
“杨坤端菜进膳厅之前,我已经在擂台上,宣布了新任命。”
“並且由欒四娘接替杨坤,出任当家堂堂主。”
“这项任命对他本人而言,既未留任,也未申斥,更未另授差事。”
“这种『悬而未决』的沉默,在江湖上,比当眾呵斥,更叫人胆寒。”
“大家都是老江湖,谁不明白”
“假如杨坤没有什么问题,即便是因为他能力不足被换了,至少也该留个虚职,给他一个台阶下。”
“可是连一句交代都没有,那意思就明摆著告诉大家,杨坤已经被我弃用了,而且问题不小。”
“於是,当他端著托盘穿过膳厅长廊时,满屋子人的眼神,动作,语气等等,肯定全都变了。”
“以杨坤的聪明智商,他哪能看不出他的结局,哪能听不出弦外之音呢”
“那一刻,他脸上的血色尽失,脚步发虚,杨坤从膳厅里出来时,整个人才会像被抽了骨头,眼神空洞,嘴唇发白,连端盘子的手都在抖。”
“这不是累出来的,是杨坤的心,当时就已经死了。”
“他清楚的知道了,自己投毒害人的事情,已经捂不住了。”
“与其等著刑堂来亲自拿人,等著三刀六洞落地,还不如趁著还有一口气,给自己画上句號。”
王江鸿说完了这番话,眾人沉寂了片刻。
大家都听得入神,心头泛起了一阵凉意,又夹杂著几分唏嘘。
原来,善恶未必昭彰於当场,但人心自有公论。
是非未必靠审讯才明,可目光早已如刀如镜。
就在这时,眾多脚步声纷至沓来。
袍哥会的副手徐畅、左元,连同二十一位分堂堂主,已陆续收到杨坤暴毙的消息,纷纷赶至临时医务室。
二十一位堂主,刚一进门,便齐刷刷的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而恭敬:
“见过总瓢把子,见过舵把子。”
朱鸭见,金鹅仙,吴波村长和吴红灿四人,闻言一怔,互相对视一眼,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杨树林,已被正式任命为舵把子。
这可是袍哥会里,仅次於总瓢把子的实权要职,位高权重,素来非德才兼备者不可担。
四人顿时喜形於色,吴波村长搓著手直笑,金鹅仙忍不住的,拍了下巴掌:
“好,真是太好了,我就说树林哥,是咱们村里出来的人中龙凤。”
吴朱鸭见眼圈微红,悄悄的抹了一下眼角,他满脸欣慰的,望著杨树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讚许与宽慰。
这时,四人又注意到了,除了欒四娘已经成为当家堂的堂主之外,王川云和罗超,竟然也站在分堂堂主的队列里。
王川云和罗超两人,皆是身著崭新的红袍,胸前绣著金线堂徽,气宇轩昂,神情肃然。
朱鸭见心头一热,他看向身旁的杨树林,微笑问道:
“树林贤侄啊,川云兄和罗超大侄子,如今也是分堂堂主啦”
杨树林含笑点头,语气谦和却不失底气:
“鸭见老叔,今天上午的擂台收束后,总瓢把子首先祝贺,破浪擂比武大会的圆满收官,隨后便宣布了一项重大决定。”
“总瓢把子在原有的外八堂,內八堂的基础上,新增设了五个分堂。”
“这五个分堂,依儒家五常而立,名为仁,义,礼,智,信五堂。”
“其中,王川云任智字堂的堂主,罗超任信字堂的堂主。”
朱鸭见一听,抚掌而嘆:
“妙啊,妙极了。”
“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廉耻勇,诚悌勤雅恆。”
“这四组德目,正是中华传统道德体系的四大支柱。”
“前者为『儒家五常』,乃立身之本。”
“次者为『夫子之德』,讲的是君子修养。”
“第三组是『传统五德』,侧重的是人格气节。”
“最后一组则是现代德育的延伸与升华,强调內在修为与行为恆常。”
“四者层层递进,彼此呼应,共同织就了,中华伦理文化的厚重经纬。”
“总瓢把子此举,不止是扩编增员,更是正本清源,立德铸魂。”
“总瓢把子把江湖帮会的组织架构,深深扎进了中华道统的土壤里。”
“其格局之大,胸襟之阔,实属罕见。”
“袍哥会的事业,在总瓢把子的掌舵之下,真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啊。”
王江鸿闻言,朗声一笑,摆摆手道:
“鸭见居士这话,我可不敢当。”
“新增五堂,確实是我提的议,但具体执掌调度,用人,全归树林贤侄。”
“树林如今已是舵把子,地位在我之下,与左元副总舵主、徐畅副龙头並列,三人同级同权,共理会务,谓之『三驾马车』。”
朱鸭见忽而眉头微蹙,神色转为忧虑:
“总瓢把子,可是我那树林贤侄,眼下还是昆明讲武学堂的教员啊。”
“他这次能够回川一个月,已是这三年来的头一遭。”
“校方特批,实属不易。”
“您这一纸任命,就让他身兼舵把子与五堂总辖,事务何止百端”
“讲武学堂那边,他要如何交代家乡这边又如何兼顾”
“熊掌与鱼,不可兼得。”
“他纵有三头六臂,怕也难两头兼顾,面面俱到啊。”
王江鸿不慌不忙,笑意温和说道:
“请鸭见居士放心,树林贤侄若在昆明授课,五堂日常运转,自有得力之人代为坐镇。”
“罗超堂主,乃十三太保之首,行事果决,威望素著。”
“王川云堂主,是红灿表哥,文武双全,心思縝密。”
“二人皆是袍哥会的中流砥柱,既有资歷,更有担当,更兼忠心耿耿。”
“树林不在时,五堂里的大小事务,尽可託付於他们。”
“再者,徐畅、左元二位袍哥会副手,向来协理有方。”
“我这个总瓢把子,虽然年岁渐长,可是耳不聋,眼不花,我该把关的,绝不含糊。”
“舵把子不是孤家寡人,而是中枢枢纽。”
“运筹帷幄,贵在用人得当,而非事必躬亲。”
朱鸭见听完,他紧绷的肩膀,终於鬆了下来。
朱鸭见长长的舒了口气,脸上愁云尽散: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啊。”
“我这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