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鸭见摇摇头,坦然说道:
“总瓢把子,实话实说,我们从昨夜至今,只是见过膳房管事杨坤,掌勺的李师傅,送菜的孟老五,烧火的老周,洗菜工阿炳等七八人,连他们的全名都未记熟,更遑论品性深浅”
“此人行事,滴水不漏,既敢下毒,必有恃无恐。”
“此时若凭印象乱猜,非但无益,反而打草惊蛇。”
朱鸭见又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轻声说道:
“况且,千叶真三一行,走得乾净利落,人已远遁百里,证据链彻底断裂。”
“千叶真三就算站在面前,也只会摊手一笑,诸君误会,我等只是来参赛的,何曾碰过你们膳房里的一勺一筷”
“他是永远都不会承认的,甚至还倒打一耙,反咬我们诬陷之名。”
屋內一时静默,烛火轻轻跳动,在眾人的脸上,投下了明明暗暗的影子。
片刻过后,朱鸭见忽的坐直身子,眼中精光一闪:
“不如,咱们来他个,將计就计怎么样”
王江鸿一怔:
“哦愿闻其详。”
朱鸭见环视一圈,见屋里只有杨树林,王江鸿,王川云,金鹅仙,吴波,吴红灿。
这几人都是自己人,再无外人,便朝眾人招手:
“来,都靠拢些。”
他示意大家围到杨树林病榻前,压低声音,逐条部署起来。
“明天的破浪擂比武大会结束后,总瓢把子您当眾召集,所有参赛的选手和观眾,在天下英雄面前,宣布『查出內鬼』,並声称已经掌握铁证,只待捉拿归案和家法处置。”
“同时,也给他一晚上考虑的时间,如有他有自首情节,处罚可以稍微轻一点。”
“这一晚上,您再宣布召开欢送宴,留各路英雄豪杰,在青羊宫欢聚一晚,第二早又各奔东西。”
“到了那个时候,下毒之人若是心虚,他必有异动,或是急寻外援,或是突然提前离宫等等。
“无论他的哪一种异动,都是破绽。”
眾人听完,齐齐点头。
金鹅仙抚掌说道:
“事到如今,我们也只有这样了,这招叫做引蛇出洞,以不变应万变。”
杨树林微笑说道:
“不错,这一招不费一兵一卒,专攻人的心理素质。”
王江鸿更是点头说道:
“鸭见居士啊,您这『心理战术』,也许比真刀真枪,效果还要来得更快。”
眾人正在密谋之间,忽而门帘一掀,一只橘猫轻巧跃入。
它將尾巴高高翘起,毛色油亮,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直直盯著朱鸭见,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喵喵”叫声,犹如在质问鸭见居士:
“你们在这里开会,怎么不叫上我”
眾人见到它后,顿时乐了,鸭见居士伸手,將小咕抱上膝头,用指腹揉著它的耳后软毛:
“哎哟,原来是我们的小咕大人驾到,莫恼莫恼,我们出门时,您正四脚朝天的,呼嚕震天。”
“您睡得那叫一个香甜,我们哪里敢惊扰到您的美梦”
小咕歪头瞅了他一眼,似是权衡片刻,终於伸个一个长长的懒腰,前爪搭上朱鸭见手腕,又“喵”的叫了一声,尾音绵长,娇憨十足,仿佛在说:
“这还差不多。”
朱鸭见笑著挠它的下巴,小咕立刻眯起眼,喉咙里滚出了,满足的“咕嚕咕嚕”声,就像一台小风箱,暖烘烘地响个不停。
杨树林看得有趣,伸手轻抚小咕的脊背。
杨树林抚摸著小咕,柔顺厚实的绒毛,不禁莞尔笑道:
“这只小猫真聪明,通人性,懂分寸,不吵不闹,倒像是咱们袍哥会里,最讲规矩的『小字辈』。”
小咕闻言,竟然真的仰起小脸,冲他“咪呜”一声,隨即把脑袋往他掌心里蹭,一副受用至极的模样,惹得满屋大笑。
王江鸿见状,適时起身,拱手说道:
“诸位,时候不早了,我就先行告辞。”
“鸭见居士,树林贤侄,你们六年未见,今日重聚,实在难得。”
“鸭见居士您再多留片刻,陪树林贤侄说说话,敘敘旧。”
王江鸿刻意的放缓脚步,临出门前,又回头叮嘱一句:
“鸭见居士,树林贤侄,你们若有什么需求,可隨时差遣袍哥会兄弟。”
眾人见到王江鸿走后,也找了一个藉口,知趣离开,留下朱鸭见和杨树林叔侄两,好好敘旧。
眾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迴廊尽头时,屋內灯影温柔,院中竹影婆娑。
小咕没有跟隨眾人离开,它趴在杨树林的床脚,瞪大眼睛,开心的看著叔侄两。
朱鸭见替杨树林掖好被角,杨树林指著小咕,微笑说道:
“老叔,您说小咕是不是真的听懂了,我们的计划”
朱鸭见微笑著摇头说道:
“小咕听没听懂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让咱们这一晚,心里都鬆快了些。”
两人相视而笑,不再多言。
窗外虫鸣细细,檐角风铃轻响,夜色如墨,却不再沉重。
这一夜,叔侄俩聊得极为尽兴。
两人的话匣子打开后,便如春江潮涌,滔滔不绝,更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杨树林说起自己,如何苦练“七探蛇盘枪”,三年磨一式,手指磨出血泡,结成厚茧。
朱鸭见则讲起,他跟大徒弟金鹅仙,刚去吴家村的时候,如何破获了“纸人叩瓦”的诡异案件,主犯陈永波又是怎么卑鄙无耻和逍遥法外,更令人觉得可恶的是,陈永波竟然偽装成了吴红灿,把吴耀兴也给拐跑了。
朱鸭见的小徒吴耀兴,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杨树林听得握紧了拳头,他表示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过陈永波这个败类。
叔侄两的谈话里,没有江湖恩怨,没有阴谋诡计,只有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度与信任。
小咕蜷缩到了两人中间,时而抬头看看这个,时而蹭蹭那个,尾巴轻轻拍打著被面,像是在敲击著无声的节拍。
直到更鼓敲过三响,月移中天,朱鸭见才轻声说道:
“好好睡吧,龟侄儿。”
“明日,才是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