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牵。”
亲兵被挥退之后,卫昭一手拽着缰绳往回走,马背上的聂隐娘头歪在马颈边,眼闭着,一路没吭声。
大军还在向东推进。
柳惊霜骑在前军最前头,手搭在刀柄上,远远瞥见官道尽头扬起一道烟尘。
猜到可能是卫昭,马背上还多了个人。
柳惊霜一提缰绳,调转马头,带着十几个亲兵迎了上去。
走近了才看清楚。
马背上趴着的那个人,黑衣全浸透了,血从衣角一滴一滴往地上砸。
左臂软塌塌垂着不能动,后背翻开一道口子,肩上还插着半截断箭。
聂隐娘。
柳惊霜的手从刀上松开,胸口猛地一堵。
她没问发生了什么。
一个眼色丢给身后的校尉。
“军医!”
校尉撒腿就跑。
卫昭把缰绳丢给亲兵,弯腰把聂隐娘从马背上抱下来,放到亲兵刚铺好的担架上。
她太轻了,轻得不正常。
柳惊霜上前帮忙,两个人一起把聂隐娘放平。
“七杀楼。”
卫昭只吐了三个字。
柳惊霜的凤眼一下收窄。
七杀楼——能派九位金牌杀手来杀卫昭的人,整个大魏扳着指头数得过来。
“卢嵩。”
不是问句。
卫昭没接话。
不接就是认了。
柳惊霜低头看了聂隐娘一眼,一个人拦九个金牌杀手,身上没一块好肉,照样撑到卫昭赶来。
凤眼微闭了一瞬。
军医跑过来了,三个人背着药箱,满头大汗。
卫昭蹲在担架旁,一条一条地交代。
“左臂先不动,右肩的断箭不能硬拔,先止血,后背那道口子最深,先缝那个。”
他不是大夫。但战场上见过的伤太多,哪些能等,哪些拖不得,他比这几个军医门清。
军医剪开聂隐娘的衣袖,看见那只废掉的左臂,手都抖了一下。
“快。”
卫昭催了一声,站起身,大步走向帅帐。
帐篷还没完全搭好,只拉了个顶棚,四面漏风。
“地图。”
亲兵翻箱倒柜,很快捧着一卷泛黄的大魏舆图跑回来,在案几上展开。
卫昭低头,两手撑在案几边缘,从西往东,一寸一寸扫过去。
手指滑到正中央。
京城。
卫昭的手指在“京城”两个字上停住,指甲慢慢嵌进木头里,刮出一道白痕。
卢嵩啊卢嵩。
该给你在京城修个祠堂,铸一尊铁像,让你跪在里面,跪他个千万年。
天底下的人路过都啐你一口,你的子子孙孙世世代代抬不起头来。
秦桧有的待遇,一样不差,全给你安排上。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画面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杀意一层盖一层,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差点压不住。
“先别冲动。”
花解语的嗓子从身后传过来。
卫昭没回头。
花解语和苏清韵几乎同时进了帐篷。
苏清韵手里还捏着算盘,裙摆沾了一层干泥,花解语换了身黑色劲装,额角挂着汗,刚从外头赶回来。
两个人进来,都看见卫昭撑在案几上的那个姿势。
后背绷得死紧。
花解语没废话,走到地图旁边,手指直接点在东方。
“萧观音还在鲜原。”
卫昭的动作顿了一下。
萧观音。
八哥卫铠的妻子,鲜原萧氏嫡女。
鲜原半汉化,萧家在那边根基不浅,当年这桩婚事就是为了稳住东境。
八哥战死之后,萧观音一直待在卫府,安安静静,比聂隐娘还沉默。
可南蛮入侵那阵子,她忽然就不见了。
卫昭之前猜过。
和拓跋月一个路数——提前回了娘家,在鲜原内部替大魏周旋。
拓跋月在西羌做到了。萧观音未必做不到。
但函谷关的情况比玉门关复杂得多。
西羌只有一个敌人,拓跋月搞定王庭就行。
函谷关接壤鲜原和东胡两大异族,萧观音浑身是铁,打不了几颗钉。
“不过函谷关那边的情况,单靠萧观音一个人拖不了太久。”
卫昭终于抬起头。
花解语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函谷关的位置,往北一移。。
“函谷关外,鲜原大军二十万。”
停了一息。
“东胡大军,将近五十万。”
帐里没人说话。
苏清韵拨算盘的手悬在半空。
七十万。
比南蛮那四十三万还狠,南蛮好歹是一家,东胡和鲜原是两条狗,两张嘴同时咬。
花解语继续往下说。
“函谷关之所以到现在没破——”花解语的手指停在关隘的位置上。
“全靠守将赵青,死守了快两个月。”
六万对七十万。
两个月。
卫昭抬起头。
这个赵青,是条硬骨头。
花解语的下一句话出来,卫昭胸口那团火又蹿上来了。
“赵青上个月就开始往朝堂发急报。求援兵,求粮草,求军械,一封接一封,走的八百里加急。”
她的嗓子微微一沉。
“全部被卢嵩压下了,一封都没送到御前。”
卫昭的手从案几上抬起来,五指缓缓弯曲,骨头咔咔地响。
六万人在函谷关拿命顶着,求援信一封接一封往京城送,拼了命想活,想等援军到。
卢嵩坐在丞相府里,把信压在案底。
“狗贼。”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苏清韵站在旁边,算盘搁在桌上没碰,她不劝。
有些事不用劝,卫昭自己会想明白。
卫昭闭了闭眼。
脑子里两条路。
第一条——调头回京,三十万卫家军压到皇城根底下,把卢嵩揪出来千刀万剐。
痛快,解气,当场就能出这口恶气。
然后呢?
函谷关没人救。赵青六万人撑不了几天,东胡五十万铁骑灌进中原腹地,几千万百姓的命谁来顶?
那个时候把卢嵩剐了也白搭。
第二条——忍。
先把东边的口子堵死,再回来收拾那条老狗。
不痛快,但有用。
先有国,才有家。
函谷关要是破了,东胡五十万铁骑灌进中原,不是亡不亡的问题——是几千万百姓能不能活的问题。
那个时候把卢嵩千刀万剐也挽不回来。
“计划不变。”
卫昭的手从地图上移开。
“先去函谷关。”
他抬起头,盯着京城的方向,嘴慢慢咧开,那个笑里没有半点暖意。
“等打完东胡和鲜原——再回京城,找卢嵩这个狗贼,一笔一笔地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