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拓跋月的剑捅进那个人脖子的时候,对方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
三千精锐的主将,拓跋野的死忠,一个叫乌赤的壮汉。
睡在营帐正中央,鼾声震天,身边搁着一把开了刃的弯刀。
拓跋月拔剑的动作很轻,血顺着剑身淌下来,滴在帐篷里的兽皮毯上,几乎没发出声响。
她在黑暗中站了两秒。
不是犹豫,是在听。
帐外的巡逻脚步声刚过去,下一轮还有半刻钟。
她掀开帐帘走出去的时候,外面的哨兵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
“谁?!”
火把的光照过来,照在她那张沾了血的脸上。
然后照在她手里那颗头颅上。
乌赤的头,眼睛还半睁着,嘴巴微张,像是死前想说什么没来得及说。
“公……公主?”
哨兵的弯刀举到一半,僵在了空中。
拓跋月把头颅往地上一扔,滚了两圈,停在火堆旁边。
火光映着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影子拉得老长。
营地里的动静惊醒了更多人。
帐篷帘子被掀开,一个接一个的士兵钻出来。
有的提着刀,有的连衣服都没穿齐,赤着上半身就冲了出来。
等他们看清地上那颗脑袋,又看清站在火堆旁边的女人,所有人都愣住了。
拓跋月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高高举过头顶。
西羌王令,金牌正面刻着一头苍狼,背面是古羌文的王印,这东西只有一块,只在王手里。
“乌赤已死。”
拓跋月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你们都听好了——前线败了。”
她的目光扫过围过来的士兵。
火光跳动,那些脸半明半暗,有惊恐的,有茫然的,有已经攥紧了刀柄的。
“卫家军二十八三千大军驻扎在玉门关。”
“大王子亲率的接近三十万人,一夜之间被五万骑兵杀得溃不成军。”
她停了一下,让这个数字砸进每个人的脑子里。
“五万对接近三十万,你们觉得,这仗还打得赢吗?”
没人回答。
一个满脸胡茬的百夫长从人群里挤出来,弯刀指着拓跋月,声音发颤。
“公主——你杀了乌赤将军!”
“这、这是叛——”
“叛什么?”
拓跋月打断他,语气冷得像刀刃。
“叛大王子,大王子才是叛了整个西羌的人。”
她把王令往前递了一步,金牌上的苍狼在火光里闪着冷光。
“父王还活着,王令在我手里,我才是西羌正统。”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百夫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跟着拓跋野,能得到什么?”
拓跋月的声音忽然放软了,不是示弱,是一种真正的疲惫。
“他打赢了,你们是他的刀,他打输了,你们是他的替死鬼。”
“可你们的家人呢?”
“你们的帐篷、你们的牛羊、你们的老婆孩子——都在王庭后面的草原上。”
她看着那些脸。
有人的眼神开始动摇了。
“大魏那边来的人,灭了北戎五十万。”
拓跋月一字一顿。
“五十万,整个北戎都没了,你们觉得,西羌能扛得住?”
夜风吹过营地,火堆里的木柴爆了一声。
百夫长的刀尖慢慢垂了下去。
他没说话,但那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拓跋月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一丝,但只是一丝。
这三千人暂时不动手了,不代表就真心跟她。
但她不需要真心。
她只需要他们不挡路。
“跟我回王宫。”
拓跋月把王令收回怀里,转身就走。
她没回头看。
背后是三千把刀,任何一把都可能捅进她的后背。
但她赌了。
赌这些人在前线战败的消息面前,还有脑子想想自己的活路。
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来——先是零零散散的几个,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沉闷的脚步声。
三千人,跟上来了。
拓跋月的手心全是汗。
她攥着剑柄,指节发白,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刚才那些话说得轻巧,可她自己清楚,那些话有一半是编的。
前线战败的细节她根本不知道。
卫昭打成什么样、杀了多少人、接下来还能不能赢——她一个字的准信都没有。
她有的只是王令,和一条命。
够用了。
到目前为止,够用了。
十万奴兵的营地在王宫外围。
那些奴兵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大多数手里攥着削尖的木棍,身上裹着破烂的兽皮。
看到三千精锐浩浩荡荡开过来,一个个缩在帐篷里不敢出声。
拓跋月没跟他们废话。
她策马到营地中央,王令高举,嗓子已经喊哑了。
“我是拓跋月,西羌王之女!”
“今日起,所有奴兵解除奴籍!”
“跟我走的,以后就是自由人!”
奴兵们先是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一个瘦得像柴火棍的老头子从人群里站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公主——”
老头子的声音沙哑,嘴唇干裂出血。
“是。”
一个字。
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跪下去的人越来越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蔓延开来。
十万人。
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活路。
奴兵没有选择的资格,跟着大王子是死,跟着公主也可能是死。
但公主至少说了“解除奴籍”四个字。
四个字,就够他们跪了。
拓跋月看着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心里没有半分得意。
这些人跪她,不是因为她是公主。
是因为他们太苦了,苦到随便谁给一根稻草都会拼命抓住。
老四要是还活着,肯定会笑她。
“你这哪是收兵,你这是收难民。”
她能想象老四靠在马背上,嘴里叼着根草,懒洋洋地说这句话。
鼻子一酸,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王宫。
拓跋月带着三千精锐和十万奴兵抵达的时候,软禁西羌王的那批守卫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们只有五百人。
五百人面对十万人,连反抗的念头都升不起来。
有几个试图拔刀的,被三千精锐里冲在前头的百夫长一刀砍翻在地。
血溅在王宫的石阶上。
拓跋月踩着血迹走进王帐。
额吉老将拄着刀站在榻前,看到她的一瞬间,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大了。
“公主——你……”
“叔叔,外面清干净了。”
拓跋月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刚经历了一场兵变的人。
额吉的刀“当”地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另外两个老臣也围了过来,一个满脸老泪纵横,一个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大王——”额吉转向榻上的西羌王,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您的明珠……您的明珠创造了奇迹啊!”
西羌王躺在榻上,枯瘦如柴的身体微微侧了过来。
他看着站在帐门口的女儿。
一身血,头发散了一半,右手还攥着那把老四送的佩剑,剑上的血已经干了,发黑发硬。
但眼睛是亮的。
跟她小时候骑在额吉脖子上笑的时候,一模一样的亮。
“月儿。”
西羌王伸出手。
那只手枯瘦得不成样子,青筋凸起,像老树根。
拓跋月走过去,蹲在榻边,把父亲的手握住。
手指冰凉,比她上次握的时候更凉了。
“父王。”
西羌王的嘴唇动了动,他想笑。
但嘴角的肌肉好像不听使唤了,抽搐了两下,只扯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弧度。
“把头低下来。”
拓跋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一顶旧得发黄的金冠,被西羌王用最后的力气,颤颤巍巍地放在了她的头上。
金冠太大了,歪歪斜斜地挂在她的头发上,摇摇欲坠。
“照顾好……他们。”
西羌王的眼角滑下一行浊泪。
“那些放羊的、打猎的、住在山沟里的……都是咱们的人。”
他的手从拓跋月的掌心里滑了下去。
胸口最后起伏了一下。
然后不动了。
帐内,额吉单膝跪地,白发垂下来,遮住了满脸的泪。
两个老臣也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