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雁门关的北风刮得像号丧,裹着雪沫子砸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闷响。
老太君坐在床榻边,没有点灯。
黑暗中,她那双干枯的手死死攥着那根镔铁拐杖,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睡不着。
往常这个时候,她早就歇下了。
但今晚,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血淋淋的画面。
老国公卫镇远当年被抬回来的样子。
老大卫战、老二卫破……一直到老九。
九个儿子。
九条人命。
这短时间,她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甚至在灵堂上还能稳住局面,逼着儿媳妇们选路,逼着卫昭一肩挑起卫家的担子。
但她终究是个娘。
“镇远啊……”
老太君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砾上磨过:
“你当年走的时候,让我护好卫家。”
“我没护住。”
“九个儿子,全折在北境了。”
她慢慢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拐杖顶端。
拐杖的金属冷意顺着皮肤渗进去,却无法浇灭她胸腔里那股烧了半个多月的邪火。
悲伤到了极点,就只剩下纯粹的杀意。
明天。
老太君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复仇的第一战,就在明天。
犬牙茂那五十万饿着肚子的北戎兵,就是她给九个儿子准备的祭品。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北戎的畜生要杀,京城里的老狗更要杀。”
老太君喃喃自语,拐杖在青砖上重重顿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那个克扣军饷、暗通异族的当朝丞相。
等雁门关的局势一定,她就要带着卫昭这半个月打出来的赫赫战功,回京都。
她要让卢嵩知道,卫家虽然死了九个男人,但剩下的孤儿寡母,一样能拔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这担子对昭儿来说太重了。
老太君手指摩挲着拐杖上的纹路,脑海中浮现出卫昭这几天的模样。
从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病秧子,到现在能一言定三军的主帅。
他扛起来了。
既然儿子能扛,她这个当娘的,就得在前面替他把路趟平。
五十万北戎人的脑袋,就是她给卫昭铺路的垫脚石。
“天,快点亮吧。”
同一时间,葫芦谷。
距离雁门关三十里外,五万重甲军像一片黑色的钢铁森林,静静地蛰伏在山谷里。
霍青鸾站在营帐外,任由夹杂着雪沫子的冷风打在脸上。
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内甲,手里握着一杆绘着八卦图的阵旗,手指在一遍遍地摩挲着旗杆。
这旗杆,是三哥卫军生前用过的。
“主将,夜深了,去歇息吧。”
旁边的校尉轻声劝了一句。
“睡不着。”
霍青鸾头也没回,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怎么可能睡得着?
只要一想到明天早上,雁门关方向会升起三发红色响箭,她浑身的血液就像烧开的水一样沸腾。
响箭一出,就是全军出击的信号。
她这五万重甲军,已经在这里像钉子一样扎了三天。
将士们吃饱了肚子,养足了力气,憋了一肚子的邪火,就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明天。”
霍青鸾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阵旗,嘴角勾起一个极冷、极残忍的弧度:
“八阵图,绞杀阵。”
“我要犬牙茂的二十万骑兵,连人带马,全碎在我的阵里。”
她是个痴迷阵法的人,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脑子里只有怎么排兵布阵。
天覆阵怎么起手,地载阵怎么合围,盾墙怎么卡死骑兵的冲锋路线。
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转了成百上千遍。
但她也是个女人。
是个死了丈夫的女人。
卫军死在乱军之中的时候,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夫君。”
霍青鸾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你看着,明天青鸾给你报仇。”
时间过得太慢了。
她现在恨不得直接拔营,冲到雁门关下,把那些北戎狗碎尸万段。
但她忍住了。
打仗不能靠意气,得靠脑子。
老太君的局已经布好了,她这五万重甲军就是最后收网的那根绳子。
绳子不紧,兜不住五十万条大鱼。
“传令下去。”
霍青鸾猛地睁眼,眼神锋利:
“全军甲胄不离身,刀出鞘,弩上弦。”
“看到红箭,半个时辰内,必须给我堵死北戎人的退路!”
“是!”
城外三里,北戎大营。
相比于雁门关内的肃杀,北戎大营里弥漫着一股绝望和疯狂交织的恶臭。
马粪味、血腥味、还有饿了好几天的人身上那种酸馊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人作呕。
大营最边缘的一个破帐篷里,连个火盆都没有。
这里紧挨着马厩。
那个穿着灰扑扑儒衫的魏国书生,正蜷缩在一张破草席上,冻得瑟瑟发抖。
他叫陈渊。
大魏景元元年的二甲进士。
本该在翰林院里编书写字,或者外放个知县作威作福。
但他现在躺在北戎的马厩旁边,像条狗一样。
不,连狗都不如。
北戎人昨天开始杀马充饥了,连那些负责喂马的奴隶都能分到一口带着血丝的生马肉,但他什么都没有。
那个叫犬牙茂的小王爷,打心眼里瞧不起他这个“出卖祖宗”的魏狗。
留着他,只是因为他能提供卫家军的情报。
为了取信犬牙茂,他甚至在北戎将领的酒宴上,趴在地上学过狗叫。
那些粗鄙的笑声和踢在身上的马靴,他一笔一笔全记在心里。
现在五十万大军被困在雁门关外,饿得眼睛发绿,谁还会管一条魏狗的死活?
陈渊把冻得发僵的手指塞进咯吱窝里,试图找回一点知觉。
他很冷,也很饿。
但他现在心里却烧着一团火,烧得他整个人都在不可抑制地发抖。
不是冻的,是兴奋。
“明天……”
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漆黑的眼底闪烁着癫狂的光芒。
明天早上,犬牙茂就会下令全军攻城。
那个不可一世的北戎小王爷,真的以为雁门关里已经弹尽粮绝,真的以为只要撞开城门,就能予取予求。
“傻逼。”
陈渊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嘴角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给犬牙茂的情报,每一条都是真的。
卫家军缺粮,是真的。
卢嵩克扣军饷,是真的。
朝廷不想管北境,也是真的。
九真一假。
唯一的假,就是他没告诉犬牙茂,苏清韵的粮队已经到了。
他甚至在今天白天,还故意跑到犬牙茂的帅帐外,大声恭贺小王爷“明日破关,不费吹灰之力”。
他把犬牙茂的自大和焦躁,推到了顶点。
明天一早,当北戎大军乱哄哄地冲向雁门关时,等待他们的,绝对不是一群饿得站不稳的绵羊。
而是吃饱喝足、全副武装的卫家军。
是十五万步卒的正面绞杀,是两万精骑的穿插分割,是霍青鸾五万重甲军的断后包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