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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安背著编织袋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省道上面的热气从路面上蒸起来晃得眼前的景物都在发颤。
编织袋不算太重但走了十几里路之后肩膀还是开始发酸了,他把袋子从左肩换到右肩又从右肩换回左肩,想起了老覃送他的那截麻绳。
走到黄泥坳路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让他停下来的画面。
皂角树底下的小卖部窗口前面,老头坐在他的板凳上面,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面,两只手搭在缸子沿上,眼睛看著北边的路口。
北边就是许安回来的方向。
老头看到了他。
没喊也没站起来,只是把搪瓷缸子从膝盖上面拿开了搁在了身旁的石头上面。
许安走到跟前把编织袋放在柜檯上面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东西。
“王阿婆的低钠盐一包,三块五。粮油店大姐多送了一瓶酱油说上次多收了五毛。”
“刘老倌的膏药两贴十六块,药店老板另送了一管肩膀劳损的药膏不要钱。”
“周婆婆的白线一卷两块,布店老板娘换了好线说纳鞋底更结实。”
“李老倌的白酒一斤十块,老板说先赊著年底算。”
“电池一板火柴两盒,按单价。”
老头一样一样地看过去,手指在每样东西上面都摸了一下,摸到那管药膏的时候手指停了两秒然后拿起来翻过去看了一眼背面的说明。
“这个药膏贵。”
“人家送的,你別嫌。”
老头把药膏放在柜檯上面没吭声,低头看了一下那个铁盒子,半天才开了口。
“一共花了多少”
“八十七。”
老头从铁盒子里面数钱的时候许安伸手按住了。
“大爷,这钱我不要。”
老头抬起头来看他的眼神跟昨天说“犟”那会儿一模一样。
“你的路费。”
“够用的。”
两个人隔著柜檯对视了三四秒钟谁也没让。最后老头把手从铁盒子上面拿开了,嘴里哼了一声但嘴角的弧度不像是生气的。
“赔钱货。”
许安弯了一下嘴角没说话,开始把每个人的东西按照老头之前那种方式分装到塑胶袋里面,每个袋子上面贴一张纸条写上名字。
他的字没有老头写得工整但胜在认真,每一笔都压得实实的。
老头在旁边看著他分装,搪瓷缸子里的茶凉了也没喝,就那么看著。
装好之后许安把四个袋子分成两趟送。
王阿婆家在坪子西边第一栋,他拎著盐和酱油走过去敲门的时候门没锁,推开了之后看到一个头髮全白的老太太坐在堂屋的竹椅上面,面前放著一个簸箕在拣豆子,拣得很慢每一粒都要在指尖转两圈看看有没有虫眼。
“阿婆,盐和酱油。”
老太太抬起头来,眼睛眯著看了他好几秒钟才看清楚,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老张来的”
“他在店里守著,我帮他送过来。”
老太太从竹椅上面慢慢站起来接过袋子的时候手有点抖,她把盐从袋子里面掏出来在手里掂了两下。
“低钠的。”
不是问句。
“嗯,低钠的。”
老太太把盐抱在胸口的时候许安注意到她的手指关节全是肿的,那种常年干活加上风湿变形的肿,每一根手指都弯成了不太自然的弧度,但她抱盐的力气很稳当。
“替我谢谢老张,跟他说我的豆子晒好了给他留了一碗。”
许安点了点头出了门,第二家是刘老倌,住在坪子北边最里面那栋,膏药和药膏送到的时候刘老倌正坐在门槛上面揉膝盖,看到许安手里的东西先伸手去够膏药然后才抬头看人。
“新来的”
“帮老张跑腿的。”
“哦。”
刘老倌接过膏药撕开包装就往膝盖上贴,贴的时候齜了一下牙但没出声。许安把那管药膏递过去的时候解释了一句。
“药店老板说这个治肩膀劳损的让捎给老张但老张说他肩膀没事让转给您用。”
这话是许安自己编的,老头没这么说过。
刘老倌拿著药膏翻过来看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许安没听太清但好像是“死老头”三个字后面跟了半句什么。
周婆婆的线和李老倌的酒分別送到了,周婆婆把线卷拿到窗户底下借著光看了看顏色和粗细,说了句“这回的线好”就没再说別的了。
李老倌接酒的时候动作是所有人里面最快的,瓶子拿到手里先拔开瓶口闻了一下,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
四家送完许安回到小卖部的时候身上的汗已经把衬衫浸透了,他在皂角树底下的石条上面坐了一会儿喘匀了气。
老头从屋里端了一碗麵出来放在他面前,还是清汤掛麵一个荷包蛋,鸡蛋黄得发红。
许安吃麵的时候老头坐在旁边的板凳上面翻那个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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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时候走”
“吃完就走。”
老头合上本子拍了两下没说话。
许安把面吃完了碗洗乾净搁回灶台上面,帆布包上肩竹伞夹好,走到柜檯前面的时候掏出剩下的钱点了一下,还有一百一十三块。
“大爷,保重。”
老头从凳子上面站起来的动作比昨天慢了半拍,他走到柜檯后面的墙角翻了一下,摸出来一样东西放在柜檯上面推过来。
一个本子。
横格本,小学生用的那种,五毛钱一个,封面上面印著蓝色的田字格。
“你妈当年也是在这买的本子,同一个牌子。”
许安的手搁在柜檯上面没有动。
“她买了三个我这牌子的就剩最后一个了,我留了十七年一直没卖。”
老头的手指在本子的封面上面轻轻按了一下然后鬆开了。
“拿著吧,路上写点东西记点东西,別光拿脑子装脑子装不了一辈子的事。”
许安伸手把本子拿起来翻开了第一页,页面空白的但左上角有一个极小的铅笔印记,像是谁用笔尖在那轻轻戳了一下留下的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点。
他把本子放进了帆布包最里面的暗兜,跟母亲的照片和罗盘挤在一起。
“谢谢大爷。”
老头摆了摆手的动作跟老覃在埡口上面摆手的动作一样,不是挥別是赶人。
“走吧,別磨嘰。”
许安转身往南走了,走出皂角树的树荫之后太阳直接拍在了后脑勺上面热得头顶发烫,他没回头但耳朵一直竖著听后面的动静。
走出去大概五十米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的,金属碰金属的声音。
是老头打开铁盒子的声音。
然后是翻本子的声音,沙沙沙的,一页一页的。
他知道老头在干什么。
老头在翻那个记了十七年的本子,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看哪个人这个礼拜少买了一包盐,看哪个人多贴了两贴膏药,看哪个人的日子是变好了还是变差了。
这件事老头做了十七年了,以前从来没有第二个人替他做过,今天算是头一回。
直播间上午十点在线一千四百多,弹幕飘得密但速度不快,每一条都写得很长。
“他留了十七年的本子给许安,那个本子跟他妈买的同一个牌子同一批货,他留著不是为了卖是为了万一有人来问。”
“左上角那个铅笔印记是不是他妈当年试笔的时候留下的,我不敢往下想了。”
“你们发现没有,安神这一路遇到的每个人给他东西的时候都有一个动作,递过来之后手指会在东西上面按一下再鬆开,好像是在跟那个东西告別。”
“老头说走吧別磨嘰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你们听出来没有。”
“十七年了第一次有人替他跑腿第一次有人替他送货第一次有人帮他记住每个老人需要什么,然后这个人吃完一碗麵就走了,这种故事放在小说里面都嫌虐。”
许安沿著省道继续往南走,太阳越爬越高路面上的热浪把远处的景物扭成了一团,他喝了一口水没捨得多喝,瓶子里还剩三分之一。
走了大概四十来分钟的时候路过了一处涵洞,涵洞不大只够一辆农用车通过的宽度,他从涵洞
就在擦汗低头的时候他看到了涵洞內壁上面有东西。
不是涂鸦也不是gg,是一组数字。
红漆写的,字体不大但笔画很清晰,漆面还没怎么褪色看著比涵洞周围的其他痕跡要新得多,顶多两三年的样子。
两行数字。
上面一行是纬度,
数字的右下角有一个符號。
圆圈中间一个十字。
许安蹲在涵洞里面盯著那个符號看了十来秒钟,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赵念。
赵念的回覆在三分钟之后到了。
“许安哥,这组坐標我刚查了,指向的位置在你当前位置正南方向大约一百六十公里处,在滇黔交界的一个山谷里面。”
第二条。
“但这个坐標不在gs专项原始档案的任何一份记录里面,它是新的。”
第三条。
“也就是说,在你之前,有人沿著gs调查队的路线走过,並且在沿途留下了新的標记。而且这个人用的是跟调查队一模一样的符號体系。”
许安站起来走出涵洞的时候阳光重新拍在了脸上,他眯著眼往南看了一眼,省道在远处的山坳里面拐了个弯消失在了两座山中间。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赵念。
是那个从来打不通的陌生號码。
第七条简讯。
“你不是第一个走这条路的孩子。往南一百六十公里,有人在替你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