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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安在镇子东头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把自行车停好了,前轮正对著路面中间用脚蹬把车撑住了,车身稍微往左倾了一点但稳当。
他从帆布包侧兜里面摸出来那根红布条。
布条是从老头工具箱里面顺手扯下来的一小截,走之前老头说过,红布条绑上了才算检查过的车,没绑的不准骑。
许安把红布条系在了后轮旁边的车架上面打了个死结,拍了拍车座上面的灰站起来退了两步看了一眼。
黑色的轻便车靠在柳树底下,红布条在风里面晃了两下,像是一只手在跟他招了招。
直播间下午五点在线九百出头,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安神把红布条绑上了,他是怕別人不知道这车剎车检查过了。”
“这个细节我要哭了,老头的规矩他到了镇上还在替人家执行。”
“你们看他打那个结的手法,死结,下雨都吹不掉那种,他是认真的。”
许安没看弹幕,背起帆布包扛上竹伞沿著镇子的主街往南走了。
走出镇子大概二十分钟路面就开始爬坡了,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再变成了黄泥路,坡度不大但走久了小腿肚子发紧,脚后跟落地的时候鞋底的牛筋垫子被碎石硌得一跳一跳的。
他喝了一口水把瓶子塞回去,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山路。
路从两座山之间的豁口穿过去,豁口不宽两边全是杂木和灌木,枝条从路基两侧伸出来在头顶差点搭上了,走在底下像钻一条半封闭的绿色隧道,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前面有人。
不是走路的人,是蹲著的人。
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面蹲著一个男人,五十出头,黑瘦,颧骨很高脸上的皮肤像老树皮一样著褶子,穿著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旧衬衫,袖子卷到了肘弯上面露出两条结实但不粗的前臂,手腕上缠著一圈用来擦汗的破毛巾。
他身旁靠著一只竹背篓。
背篓是那种贵州山里常见的大號锥形篓子,篓身比人的上半身还高半截,竹篾编得细密结实,边沿用铁丝箍了一圈防止散架,篓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最上面盖著一层编织袋用绳子扎了口,编织袋的侧面被撑得鼓起来能看出里面装的东西形状不规则有稜有角。
男人蹲在石头上面正在往脚上缠一圈布条,他的右脚解放鞋的鞋帮裂了一道口子,布条从脚踝绕过鞋面再兜回来打了个结,缠法跟绑绷带似的一圈压一圈绷得很紧。
许安走近了放慢脚步,眼睛先扫了一下那只背篓。
篓子靠在路边的石头上面没有倒,但篓底沾著新鲜的黄泥和碎草叶,背带是两根手指宽的麻绳,绳子跟肩膀接触的那一段被汗渍浸成了深褐色,中间磨出了一层毛茬子起了球,看著至少用了好几年。
“大哥,您这是往哪背”
男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打量了两秒钟目光在他的帆布包和布鞋上面各停了一下。
“翻前面两座山,进苗冲。”
他的口音带著浓重的黔东南味道,翘舌音重得把每个字都咬出了稜角。
“苗冲远不远”
“六里路,全是上坡,走快了一个半钟头走慢了两个钟头。”
许安看了一下天色,太阳已经掛在山脊线上面了,顶多还有一个半小时的日光。
“天快黑了您还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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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把脚上的布条缠好了站起来踩了两下试了试鬆紧,弯腰两手抓住背篓的带子往肩膀上一甩,篓子贴在了后背上面,他的身体被压得往前倾了十来度但步子没晃。
“每个礼拜三进一趟,不能晚的,里头的人等著用。”
他说完就迈腿往山上走了,解放鞋踩在碎石上面嘎吱嘎吱地响,背篓在他后背上面隨著步子左右晃了两下之后稳住了,篓顶的编织袋在树影里面一闪一闪的。
许安站在原地看了三秒钟。
直播间的弹幕飘了上来。
“那个背篓至少四五十斤吧,他那个身板子看著不到一百二的体重,背著这么重的东西翻两座山”
“你们看他上肩那个动作一气呵成连腰都没弯到底,这是背了很多年的人肌肉记忆刻进骨头里了。”
“安神你还愣著干啥,跟上去啊这种故事不拍下来可惜了。”
“他说每个礼拜三进一趟,今天刚好是礼拜三你们想到了什么”
许安想了一下把竹伞夹在帆布包的侧面扎好了,小跑了几步追了上去。
“大哥,俺帮你背一段吧。”
男人脚步没停头也没回。
“你背得动”
“俺力气还行。”
男人这才停下来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停了两秒钟然后往上移到了肩膀的位置。
“你干过重活。”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小时候在家搬化肥扛麻袋,后面走路上也帮人搬过东西。”
男人沉默了三四秒钟然后把背篓卸了下来搁在路边。
“那你背前面这段上坡,到了埡口我接过来,下坡路重心不好控制你没经验翻了篓子里面的东西碎了就麻烦了。”
许安走过去蹲下来两手伸进背篓的麻绳带子里面往肩膀上提,篓子离地的一瞬间重量从手臂灌到了肩膀再传到腰上面,他的膝盖弯了一下但没打晃,直起腰来之后篓子贴在后背上面稳住了。
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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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他想像的要沉不少,少说四十斤往上。
直播间的弹幕速度翻了一倍。
“安神又双叒叕上体力了,这个男人不是在直播就是在搬东西。”
“你看他上肩那个动作跟大哥几乎一模一样,学东西是真快。”
“四十斤背篓加他自己的帆布包至少五十斤了,六里上坡路,他那双补过的布鞋扛得住吗。”
“安神你鞋底
两个人一前一后开始往山上走。
男人走在前面的速度不快但频率很稳,每一步的步幅差不多都是六十厘米左右,脚落地的声音均匀得像节拍器。
许安跟在后面適应了大概五分钟就找到了节奏,背篓在后背上面隨著步子的韵律微微晃动但不剧烈,关键是把腰挺直了让重量分散到整个后背而不是压在肩膀一个点上。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路开始变陡了,碎石也多了起来,他的呼吸从匀速变成了每走三步重吐一口气。
“你叫啥。”前面的男人忽然开口了。
“许安。”
“我姓覃,他们叫我老覃。”
“覃哥,这背篓里面装的是啥”
“盐巴,二十斤。酱油两壶,五斤。膏药三盒。老花镜两副。电池一板。还有六斤掛麵。”
许安在心里把重量加了一下,差不多就是四十斤出头。
“这些东西是帮山里面的人带的”
“嗯,苗冲里面不通车也不通路,下山一趟来回要走大半天,住的都是老人了腿脚不行走不动,我每个礼拜三进去一趟把他们要的东西背进去。”
“收跑腿费吗”
老覃回头瞟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的意思。
“不收。”
直播间安静了两秒然后弹幕慢慢冒了出来。
“不收钱,四十斤翻两座山,每个礼拜一趟,这什么神仙快递员。”
“你们算一下,一年五十二个礼拜就是五十二趟,四十斤一趟就是两千多斤,他干了多少年了”
“安神问问他干了多少年。”
许安也正好想问。
“覃哥,这活您干了多久了”
老覃走到一块大石头旁边停了一下用手扶著石头喘了两口气,许安也跟著停下来把背篓靠在旁边的树干上面借了一下力。
“二十五年。”
许安的腿顿了一下。
“九八年发大水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那年洪水衝进了苗冲,把寨子底下的路全冲断了,我当时在外面打工回不来,家里老娘一个人困在山上面七天没吃没喝,是苗冲的人翻了两座山把她背出来的,八个人轮流背了一天一夜送到镇上的卫生院。”
老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只裂了口的解放鞋。
“我赶回来的时候老娘已经在病床上了瘦得脱了形了,我跪在床边上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冲里面的人把命借给我了你得还。”
许安站在山路上面看著老覃的后脑勺没有说话。
“从那年开始我就每个礼拜背一趟东西进去,他们缺啥我就从镇上买了背进去,不收钱。我老娘说的对,命是人借的东西得还。”
直播间的弹幕涌了出来速度不快但每一条都写得很长。
“二十五年每周一趟不收钱,就因为人家救了他妈一命他就还了二十五年。”
“他说命是借的东西得还,这句话比所有鸡汤加起来都管用。”
“九八年洪水到现在二十五年了,他妈还在吗”
“你们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表情没变化的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真正扛过重的人说话都这个调子。”
“这才是真正的报恩,不是嘴上说而是用脚走了二十五年。”
许安调整了一下背篓的位置继续跟著老覃往上走,山路越来越窄了两边的灌木枝条开始刮背篓的侧面发出嚓嚓的声响。
“覃哥,苗冲里面现在还有多少人”
“八个。最年轻的五十七最大的八十三。”
“年轻人呢”
“全出去了,出去了就不回来了。”
老覃的声音在前面飘过来被山风吹散了一半但每个字许安都听清了。
“寨子里面以前有四十多口人,种田餵猪养鸡,逢年过节杀猪打糍粑热闹得很。后来路修不进去信號也没有年轻人一个接一个走了,走得只剩下走不动的。”
许安想起了许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