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许安把罗盘用那块擦汗的旧手帕裹了三层,塞进帆布包最里面的暗兜,跟母亲的照片、那片写著“走丟了別哭找路”的布片和笔记本挤在一起,搭扣按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包面上多按了两秒钟才鬆开。
gs-03。
他蹬著踏板继续往南骑,链条的嘎嘎声跟呼吸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固定节拍,前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风从侧面灌进来把额头上的汗吹乾了一层又起一层。
路越来越窄了。
从双车道变成了单车道,再从单车道变成了勉强能过一辆三轮车的宽度,路面的柏油层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基层,水泥也不太平整了,裂缝从中间往两边蔓延开来,缝里面长出了车前草和狗尾巴草,在下午的阳光底下懒洋洋地晃著。
两边的山坡上面全是荒地,以前种过苞谷的地被退回去了,杂草长到了齐腰高,偶尔能看到一两截倒掉的木桩子歪在路边,上面的油漆早就晒没了看不出原来写过什么字。
直播间下午在线一千出头,弹幕飘得稀稀拉拉。
“安神这是骑到哪了,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导航上面这条路是灰色的你知道吗,灰色就是官方都不推荐走的意思。”
“就是说啊,他从集市出来之后一直往南没拐弯,按这个方向骑下去再有二十来公里应该能到下一个镇子。”
“注意看路面,这条路至少五年没养护过了,路政已经放弃它了。”
“安神你水还有没有,这种荒路上別脱水。”
许安没看弹幕,他的注意力被前方的路面分走了,碎石越来越多需要不停地调整车把方向避开大块的石子,偶尔避不开的就硬碾过去,屁股离车座弹起来半寸再坐回去,顛得后牙打架。
骑了大概十来分钟,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草木的味道,也不是泥土的味道,是一种很淡的、甜丝丝的、混著青涩植物茎秆气息的香味,从前面的风里面裹过来钻进鼻子。
他下意识地抬头往前看了一眼。
然后他停了。
不是减速,是直接把两只脚撑在了地面上,车轮还在靠惯性往前滑了半米才彻底停住。
前面大概一百米开始,路的两边炸开了一大片金黄色。
向日葵。
一大片向日葵。
不是零零散散种了几棵的那种,是从路基两侧的荒地里面密密麻麻地长出来的,一棵挨著一棵,茎秆粗得跟成年人的拇指差不多,叶子伸展开来互相叠著压著挤著,花盘全部衝著东边微微低著头,金黄色的花瓣在下午的侧光里面被照得透亮,像是有人在灰扑扑的荒路两边泼了两条金色的河。
许安歪著头看了大概五秒钟。
直播间的弹幕几乎同一时间炸了。
“臥槽你们看到了吗,这是什么仙境,刚才还是荒路突然就变成了花海。”
“向日葵!一大片向日葵!在这种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破路上”
“我做过花卉种植的可以告诉你们,这个密度这个长势,绝对不是野生的,有人专门种的。”
“谁会在一条被放弃的路上种向日葵啊,图什么”
“安神你骑进去啊別愣著我要看近景。”
许安蹬了两圈踏板慢慢往前骑,进入向日葵的范围之后两边的花比他坐在车上的视线还高出一截,从两侧包过来形成了一条金色的通道,阳光从花盘的间隙里面洒下来,碎了一路。
花的香味变浓了,不是那种浓郁的香水味,是一种轻轻淡淡的带著泥土底味的植物清香,吸进去之后肺里面像是被擦过了一遍。
他骑著车从这条向日葵通道里面穿过去,一边骑一边转头往两边看,花丛的纵深不是一两行的距离,从路基边沿往外延伸了至少四五米宽,一直到坡脚的位置才停下来。
他数不清有多少棵,但目测这段花丛的长度少说有四五百米,按照两侧的宽度和株距来算,上千棵是有的。
直播间的弹幕速度翻了一倍。
“一千棵向日葵种在一条没人走的烂路上,这也太浪漫了吧。”
“不对劲,你们看花丛的根部,每一棵的间距基本一样大概三十厘米左右,这是人工按行距种的,不是隨便撒种子。”
“而且每一棵的茎秆底部都培了土,有人在管理在浇水。”
“安神你帮我们找找种花的人,我真的很想知道是谁干的。”
许安正骑到向日葵通道中段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
水声。
不是溪流的声音,是那种从高处倒下来泼在地面上的声音,扑拉扑拉的,夹著水花溅开的细碎响动。
他顺著声音的方向往左边看过去,花丛的间隙里面有一个人影在动。
他停了车推著往那边走了几步,拨开了两棵向日葵的叶子。
一个老头。
六十六七的年纪,个子不高但肩膀宽,脖子上面搭著一条已经看不出原色的旧毛巾,毛巾的两头垂在胸前被汗浸得湿透了,背心也湿了大半片贴在后背上面能看出肋骨的轮廓。他脚边放著一个铁皮水桶,桶里大概还有三分之一的水,他右手拿著一个塑料舀子正在一棵一棵地往向日葵根部浇水,每棵浇大概一舀子不多不少,浇完了用脚把根部的土拢一拢再挪到下一棵。
旁边的地上横著一根扁担。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扁担的中间那个位置磨得比两头细了一圈,木质的表面被汗水和摩擦打磨出了一层暗红色的包浆,看著不是一年两年能磨出来的。
老头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了许安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浇水。
许安站在花丛边上看了一会儿。
“大爷,这些花都是您种的”
老头浇完一棵挪到下一棵,头也没抬。
“不然呢,你以为是它自己从土里蹦出来的。”
直播间有人乐了。
“老头这个语气,安神遇到硬茬了。”
“不然呢这三个字信息量太大了,又倔又冲我喜欢。”
许安没被懟退,他把自行车支在路边走进了花丛。
“大爷,这得有上千棵吧,您一个人种的”
老头这回抬头看了他一眼,从上到下打量了两秒钟,目光在他的帆布包和脚上那双补过的布鞋上面各停了一下。
“走路的”
“骑车的,车是路上人借的。”
老头嗯了一声,舀子在桶里面搅了一下把沉底的泥水晃匀了。
“一千零三十七棵,我一棵一棵数过的,种了九年了。”
许安蹲了下来,手指摸了一下最近那棵向日葵的茎秆,茎秆表面粗糙但结实,底部的土被培得实实的,能看出来经常有人翻过。
“大爷,这条路都没啥人走了,您种这么多花图啥”
老头停了一下,舀子悬在半空,水滴从舀子底下一滴一滴地落在土里砸出小坑。
“我老伴说这条路丑。”
许安没接上话。
老头把舀子里剩的水倒进了面前那棵花的根部,直起腰来用毛巾擦了一下脸。
“2017年她走的时候是冬天,那年冬天冷得很,她坐在门口看这条路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他把舀子搁在桶沿上面,两只手叉著腰站在花丛中间,眼睛看著远处那条灰扑扑的路面。
“她说,老头子,这条路太丑了,丑得我都不想走。”
许安蹲在那里一动没动。
“第二天她就走了。走之前还在念叨,说这条路要是能好看一点她就多走两趟。”
老头弯腰把桶拎起来往前挪了几步,水桶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槽。
“她嫌丑我就给她弄好看唄,我又不会修路,那就种花。向日葵好养活不挑地,种子便宜水给够就能活,太阳越大它长得越欢。”
他指了指东边的山脊线。
“她走的时候太阳刚出来,在那个方向。所以我种的花全衝著东边,让它们替她看日出。”
直播间安静了大概四五秒钟。
然后弹幕涌出来的时候不是一条一条的,是一片一片的。
“我不行了,这老头说她嫌丑我就给她弄好看唄的时候语气跟说她嫌咸我就少放盐一样平,但我哭得像个傻子。”
“九年种了一千零三十七棵向日葵,就因为老伴说了一句路太丑了,这是什么级別的爱情。”
“让它们替她看日出这句话你拿给任何一个编剧他都写不出来。”
“全衝著东边,因为她走的时候太阳在那个方向,我的天。”
“我男朋友连我生日都记不住,人家记了九年老伴去世那天太阳的位置。”
许安站起来看了一眼老头手里的空桶。
“大爷,水从哪挑的”
老头往路的北边方向指了一下。
“那边山沟里有个泉眼,走过去大概两百来米,挑一趟回来连走带歇差不多要二十分钟。”
“一天挑几趟”
“夏天四趟,春秋两趟,冬天不浇。一千多棵花呢光靠老天下雨不够活的,尤其六七月份太阳毒得很,一天不浇叶子就蔫。”
许安看了看那根扁担,扁担中间被肩膀磨出了一个凹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