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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7章 这地基是谁刨的?六个老太太搬了三年石头,等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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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在那张小板凳上面的时候身子比板凳大了三號不止,膝盖几乎顶到了下巴,看起来极其滑稽。

    但没有人笑。

    门口挤著七八个探头探脑的孩子也没有笑。

    小揪揪从石头的腋下钻进来,看了看坐在板凳上的陈桂花,又看了看许安,歪著脑袋想了两秒钟。

    “老师,这个阿姨也是你的学生吗”

    许安看了看陈桂花,陈桂花也看了看他。

    “她是俺爹的学生。”

    小揪揪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眼珠子从许安身上转到陈桂花身上又转到黑板上那行“第一课,一九九八年”上面,转了三个来回之后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感嘆。

    “哇,那她比我老好多好多!”

    教室里总算有了笑声。

    陈桂花被这个四岁小姑娘的逻辑搞得又哭又笑,眼泪还掛在脸上嘴角就咧开了,笑起来的样子跟花名册上备註里写的“极聪明但不爱说话”完全对不上號。

    她从板凳上站起来,蹲在小揪揪面前打量了两秒钟。

    “你是陈家的娃”

    小揪揪挺著胸脯点头。

    “我叫小揪揪!”

    陈桂花的手碰了一下小揪揪的冲天揪揪,轻轻拽了拽。

    “你太奶奶年轻的时候也扎这种揪揪。”

    小揪揪的眼睛亮了。

    “真的吗那她好看吗”

    “好看,全村最好看。”

    门口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陈奶奶拄著拐杖站在门槛外面,脸上那种淡得不能再淡但確定无比的表情又出现了。

    她没有进教室。

    她只是站在门口看著里面那个蹲在小板凳旁边跟四岁小姑娘说话的三十五岁女人,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拄著拐杖往自己那栋房子的方向走了。

    走了三步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够所有人听见。

    “晚上吃酸菜鱼,你小时候最爱吃。”

    直播间的最后一条弹幕滚过屏幕的时候,画面里是陈奶奶佝僂的背影走进暮色里,石碑沟的炊烟从两栋屋顶上冒了出来,小揪揪拉著陈桂花的手往外跑。

    “四个字,回来了和吃了吗,就把十年交代完了,这才是中国式的亲情,不说想你不说怨你,就问一句吃了没。”

    许安站在教室门口,帆布包上那两朵蔷薇一旧一新地並排掛著,花瓣在黄昏的风里微微颤著。

    他掏出手机翻到了那张花名册的照片,九个名字,从第一个看到第九个,每个名字后面是一行密密麻麻的备註。

    九个名字里只有陈桂花回来了。

    其他八个散落在他不知道的城市角落里,打工或者带孩子或者开小店或者跟陈桂花一样嫁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把手机收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教室里那块黑板。

    上面的字从二十八年前一直排到了今天下午。

    最

    他想了想,走进去拿起粉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第二课备註,今天陈桂花同学回来了,作业补交。”

    写完他自己也笑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刘学军的第二条消息。

    “许安,县里来电话了。教育局说省里批了一笔专项资金,要在石碑沟新建一所村小,明天有测绘队上山选址,你在不在”

    许安看著这条消息,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收回来变成了一种很认真的表情。

    他没有立刻回復。

    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那十二张木板凳和七块鹅卵石,看了一眼黑板上两代人的粉笔字,看了一眼门外跑来跑去的泥猴子们和趴在角落打呼嚕的花花。

    然后他打了四个字过去。

    “在,俺等著。”

    手机塞回裤兜的时候,许安的目光落在帆布包里那本田野调查笔记上面。

    三十六个红圈。

    他走了四个,画了一个自己的。

    剩下的三十一个还散落在他没去过的山川沟壑里,等著他一步一步走过去。

    但现在,他决定先把石碑沟的事办完。

    窗外传来小揪揪追著花花满院子跑的尖叫声,花花四条腿蹬得飞快咩了两嗓子翻过了院墙,小揪揪在墙这边跺了跺脚衝著墙头喊了一句。

    “花花你给我回来,明天还有课!”

    许安听著这声喊,往灶台方向走了过去。

    今晚得把陈奶奶蒸的最后一个红薯省下来,明天测绘队来了,他得有力气搬东西。

    测绘队是上午九点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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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人,两男一女,从镇上出发走了將近四个小时的山路才摸到石碑沟的村口,领头那个三十来岁的短髮男人背著一个铝合金箱子,腿上的裤管全是黄泥点子,一进村就弯著腰喘了半天气,额头上的汗顺著鼻尖往下淌。

    跟在后面的小伙子更惨,肩上扛著一根两米长的测量杆,右手还提著一个装仪器的防震包,走到棚子前面的时候脚底打了个滑差点一屁股坐到泥地上,亏得许安眼疾手快从后面託了一把才站稳。

    “许老师是吧我姓程,县测绘站的,这位是我同事小赵,这位是教育局基建科的王工。”

    短髮男人缓过气来之后冲许安伸了伸手,手掌心全是汗,握上去滑溜溜的。

    许安跟他握了一下,赶紧帮小赵把测量杆接了过来扛到自己肩上。

    “辛苦了,路不好走吧”

    “何止不好走,最后那段上坡我以为我要交代在半山腰了。”程队长扶著膝盖直起腰来,目光扫了一圈石碑沟的十一栋土坯房和远处的山坳,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震动,又从震动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沉默。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地方会偏到这种程度。

    许安领著三个人往棚子底下走的时候,教室里的孩子们已经全部涌到了门口。

    二蛋第一个衝过来,鼻涕还掛在嘴唇上面就瞪著眼珠子盯上了小赵肩上那个防震包,伸手想摸被石头一巴掌拍了回去。

    “別碰,人家的东西。”

    “我就看看,又不吃它。”

    小赵笑了一下把包放在地上拉开了拉链,露出里面一台黄色的全站仪,镜头和旋钮在阳光底下反著光。

    二蛋蹲下来贴著镜头看了两眼,回头冲毛妮喊了一嗓子。

    “快来看,这个比望远镜还厉害,里面能看到山那边的树。”

    毛妮跑过来趴在二蛋旁边,两个人的脑袋挤在一起往镜头里凑,你推我搡的差点把仪器碰翻掉。

    小赵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刚想开口提醒,花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晃了过来,四条腿迈著大摇大摆的步子走到仪器旁边低头闻了闻,鼻孔对著镜头喷了一口热气,然后嘴巴往包带上凑,像是在研究这东西能不能啃。

    “那个,那个羊,別让它舔镜头!”

    小赵的声音劈叉了。

    许安一个箭步过去把花花的脑袋拨开了,顺手在它脖子上拍了一下。

    “这是人家十几万的设备,不是你的磨牙棒。”

    花花被拍了一下之后毫无愧疚地咩了一声,转身踱回了教室门口趴下来继续打盹,姿態极其淡定。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六百多慢慢涨到了三千出头,弹幕节奏比前几天明显快了。

    “花花这是把十几万的全站仪当零食了,这羊的消费水平比我高。”

    “小赵那个声音劈叉我笑出腹肌了,他不知道花花是全石碑沟唯一的编外旁听生吗。”

    “安神现在跟孩子们说话的状態完全不一样了,你们发现没有,他没有躲也没有搓手,站在三个陌生人面前居然主动开口了。”

    程队长喝了两口许安烧的开水之后精神头恢復了不少,从铝合金箱子里掏出一沓图纸摊在讲桌上面。

    “许老师你看,根据这边的地形和坡度,我们初步圈了三个备选位置,一个在村东头那片缓坡上,一个在你们这个棚子后面的平地,还有一个在村口碎石路拐弯那里的开阔带。”

    许安蹲在旁边看图纸,看了半天也没看太明白,等高线和標註的数字对他来说跟天书差不多,但他还是认真地顺著程队长的手指一个点一个点地对照著实际地形比划了一圈。

    “俺不太懂这些,但村东头那个坡下雨的时候水往下灌,之前陈奶奶说过那边排水不行。”

    程队长在图纸上画了个叉,点了点头。

    “那就先排除,我们去后面的平地实地看看。”

    三个人扛著设备跟著许安往棚子后面走,十几个孩子像小尾巴一样跟了一串,小揪揪走在最前面,手里攥著许安的衣角不肯松。

    棚子后面那块平地大约有三百来平米,三面环山一面朝著村子的方向敞著,地势確实比周围高出小半米,排水条件不错。

    程队长架好全站仪开始测量的时候,许安帮小赵在边角位置打標记桩。木桩子是提前带上来的,但槌子只有一把,许安直接用手掌根把桩子往泥里按了三下就按进去大半截,力气大得小赵看了都多瞅了两眼。

    “许老师你这手劲就该去工地打桩。”

    “打桩子不管饭,俺还是教书实在。”

    小赵笑了,蹲下去用捲尺拉边线的时候忽然愣住了。

    “程哥你过来看一下。”

    程队长凑过去蹲下来,顺著小赵手指的方向往草丛根部看。

    草皮底下大约二十公分深的位置,露出了一排切面整齐的石块。

    不是天然散落的碎石,是人工搬运过来码放好的那种,每一块的大小差不多有两个拳头合在一起那么大,表面还有被凿过的痕跡,排列得极其规整,间距均匀。

    程队长的表情变了。

    他徒手扒开了旁边一片草皮,底下又是一排。

    再扒开一片,还是。

    石块沿著平地的边缘连成了一个长方形的轮廓,长大约十五米宽大约八米,標准的小型教室基础尺寸。

    “这是地基。”程队长站起来的时候声音都不一样了,“有人在这里打过地基,而且打得非常规矩,石块的排列方向和水平面几乎完全一致,不是隨便堆的,是真的按照建筑地基的標准来做的。”

    许安也蹲了下来,手指头碰了一下石块的切面,指尖上沾了一层湿润的红泥。

    石头被埋在土里太久了,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苔蘚,苔蘚底下的石色发灰发青,是山里最常见的那种青条石。

    他转过头看向了站在不远处槐树

    老人的拐杖拄在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程队长扒开的那片草皮上面,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许安从来没见过的复杂。

    不是惊讶,是一种憋了太久终於被人掀开的释然。

    “陈奶奶,这地基是谁弄的”

    陈奶奶没有马上回答,她拄著拐杖慢慢地走到了那排石块旁边,站了好一阵。

    “二零零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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