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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3章 这棵桂花树比教室还高,树底下还有个人在扫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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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公里的林间小路走了將近三个半小时。

    许安原本以为所谓的“路烂但能走人”只是稍微有些坑洼,走进去才发现张德厚说的是客气话。

    路面上的碎石子被雨水衝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红褐色的泥土层,干了之后硬邦邦的,踩上去倒是不陷脚,但拐弯的地方全是裸露的树根,高一脚低一脚的,稍不留神就会被绊一个趔趄。

    两侧的灌木丛越往深处走越密实,头顶的树冠把阳光遮去了七八成,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腐叶和苔蘚混在一起的潮气,偶尔有一两声鸟叫从林子深处传过来,尖锐但不吵,反而衬得四周更安静了。

    手机信號在进山之后就彻底断了,直播间掛著一个“信號重连中”的转圈圈图標,许安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揣回兜里,专心走路。

    走到大概第九公里的时候,路边出现了一段垮塌的石坎,石头缝里长出了一蓬开著白花的野蔷薇,挡住了大半个路面。

    许安侧著身子挤过去,脚底下踩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烂了底的胶鞋,鞋面上长了一层青苔。

    再往前走几步,路边又出现了一截倒塌的土墙,墙根底下堆著几块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木板,其中一块上面还隱约能看到一个“电”字——像是以前电线桿上拆下来的警告牌。

    有人住过的痕跡。

    许安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大约二十来分钟,树丛忽然往两边退开了,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一小片平地出现在山腰的缓坡上,大概有两三亩地的面积,四周被高矮不一的杂树围著。

    平地上散落著五六栋房子的地基,多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只剩下齐膝高的石头墙根和从墙根缝里生出来的一人多高的蒿草。

    有一栋还勉强立著半面墙,墙体是用河卵石和三合土砌的,上面刷过的白灰早就风化成了粉末,被雨水衝出了一道道褐色的水痕。

    这就是杉木坪。

    许安站在村口,往四周扫了一圈。

    没有人声没有鸡叫没有任何活著的声响,只有风吹过蒿草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山涧传来的细碎水声。

    一个彻底空掉了的村子。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號居然恢復了一格,直播间重新连上了,画面从黑屏跳成了一片荒芜的村景。

    在线人数从断线前的四万多掉到了一万出头,弹幕开始往外冒。

    “回来了回来了,安神信號恢復了!”

    “这就是杉木坪天吶,整个村子都没人了”

    “你们看那些地基,石头砌的,应该有几十年了,这个村子以前估计住了不少人。”

    “安神你別乱走啊,这种废弃村子里有些老房子的结构不稳,石头墙塌了砸一下可不是闹著玩的。”

    许安没回復弹幕,他的注意力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平地的正中偏东的位置,有一个明显比周围地势低一些的长方形区域,大约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地面上的草长得没有四周那么高,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著长不起来似的。

    长方形区域的边沿一侧,有一排整齐的石头台阶,台阶上面还残留著水泥抹面的痕跡。

    操场。

    许安的脚步明显加快了,他绕过一堆半塌的墙基,踩著齐腰深的蒿草拨进了那片长方形区域。

    草丛被他趟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路径。

    然后他看到了那棵桂花树。

    周长生说他种树那年桂花树只有筷子那么粗。

    二十三年过去了,这棵树的主干已经有碗口那么粗了,不算特別大,但在这片满是蒿草和废墟的荒地上,它是唯一一样看起来活得理直气壮的东西。

    树冠极其茂盛,深绿色的叶子层层叠叠地铺开来,像是一把撑开的巨伞,把底下七八个平方的地面罩得严严实实。

    六月份不是桂花开的季节,但枝梢间已经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小花苞,等入了秋必定是满树金黄一山飘香。

    许安走到树底下,仰头看了几秒。

    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了一层碎碎的光斑。

    他对著镜头轻声说了一句。

    “大傢伙,桂花树还在,活得挺好,比教室还高了。”

    弹幕安静了两秒,然后一条一条地冒出来。

    “周老师看到这一幕应该会哭吧。”

    “筷子粗种下去的小树苗,二十三年长成了这么大一棵,比那些钢筋水泥的教学楼立得都稳。”

    “安神你看看树干上有没有什么东西,周老师应该在上面留过记號的。”

    许安看到了这条弹幕,低下头去看树干。

    桂花树的树皮不像松树那样粗糙,是一种灰褐色的平整质地,表面有一些纵向的细裂纹。

    许安绕著树干慢慢走了半圈,在面朝操场方向的那一面停了下来。

    树干大约腰部高度的位置上,有一片密密麻麻的刻痕。

    不是隨手乱划的那种,是一行一行规规矩矩刻上去的字,每个字大约指甲盖那么大,刻得深浅不一但排列整齐。

    许安蹲下来凑近了看。

    最上面一行是一个大人的字跡,笔画规整有力。

    “杉木坪小学2003-2006”

    ,有的刻得深有的刻得浅,有些已经被树皮的生长慢慢合拢了变得模糊,但仔细辨认还是能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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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小军”“李芳芳”“陈大牛”“赵小燕”……

    许安一个一个地往下看,手指头没有碰那些刻痕,就是悬在上面两三厘米的地方,跟著字跡的走向一行一行地过。

    数到第二十个名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因为那一行名字的旁边,多了一个括號,括號里用不同的字跡补了一行极小的字。

    许安把脸贴得更近了才看清。

    那行小字写的是——“长大了要当钢琴家。”

    许安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別的什么表情,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表露出来。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十六个名字的底下,空了一行,又出现了一行字。

    这行字的字跡不是小孩子写的,也不是周长生那种规整的老师字体,而是一种很大很隨意很用力的笔画,一撇一捺都几乎要把树皮划穿。

    许安的呼吸顿了一拍。

    那行字只有四个字。

    “许大山到。”

    像是点名。

    像是签到。

    像是一个路过这里的人用最简单的方式告诉后来的人——我来过了,我看到了,我记住了。

    许安蹲在树底下没动,右手搭在膝盖上,嘴唇抿得很紧,胸口起伏了两下但没出声。

    直播间的弹幕在那几秒钟里几乎是一条一条挤出来的,速度很慢,但每一条都带著劲。

    “许大山到。两个字,一辈子。”

    “我刚才以为会看到什么长篇留言,结果就一个到字,反而比写一千个字都重。”

    “点名的时候喊到,是一个学生的本能反应,许大山走遍三十六个红圈,到每一个地方都是在到——到了,人来了,没忘。”

    “安神你也该在上面刻一个字了。”

    许安看到了最后这条弹幕。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从帆布包的侧兜里摸出了一截铅笔——就是他之前在笔记本上写字用的那半截。

    铅笔太软刻不进树干,但他在“许大山到”的正下方,用铅笔头一笔一划地压出了浅浅的痕跡。

    “许安到。”

    写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绕到桂花树的东面,数了三步。

    脚下的草丛在这一带明显稀疏了一些,泥土的顏色也和周围不太一样。

    周围的土是暗褐色的那种老土层,但脚下这一块大约两米见方的区域,土色偏浅偏松,像是在不太久远的某个时间点被翻动过。

    许安蹲下来用手拨了拨表层的草根,

    这就是周长生说的那个位置。

    琴就在底下。

    许安环顾了一下四周,操场边上的废墟里没有找到任何趁手的工具,连一根像样的木棍都没有。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手掌心的茧子硬邦邦的,但用手挖一米多深的土也不太现实。

    他正琢磨著要不要先去山里找截硬木头削个简易铲子,身后的蒿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碎的声响。

    不是风吹的那种。

    是脚步。

    许安转过头。

    蒿草被人从中间拨开了一条缝,钻出来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个头很矮,佝僂著腰也就一米四出头的样子,穿著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色对襟布衫,头上包著一块洗得发灰的黑色方巾,手里拎著一把竹扫帚——那种用细竹丝扎成的老式扫帚,竹丝磨禿了一大半,但绑得很紧实。

    她的另一只手里拎著一只锈跡斑斑的铁皮桶,桶里装了半桶水,走一步晃一下,水珠子从桶沿上溅出来打在她的布鞋面上。

    老太太看见许安的时候愣了一下,但没有害怕的反应,只是站在那里打量了他两眼,目光落在他脚上的千层底布鞋上面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但中气挺足,带著一股浓重的湘西调子。

    “你是来看琴的”

    许安被这句话问得一愣。

    他张了张嘴,反应了两秒才回。

    “大娘,您知道底下有琴”

    老太太没回答他的问题,提著水桶扫帚径直走到桂花树底下,把水桶放在树根旁边的一块平石头上,然后弯腰开始用竹扫帚扫树底下的落叶和枯枝。

    动作极其熟练,扫帚走过的地方乾乾净净的,一片叶子都不剩。

    许安站在旁边看了十几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操场上那片草长得矮、树底下的地面乾净平整、埋琴位置的土色偏新……不是自然状態,是有人一直在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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