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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干部显然也发现了这个情况。
她没有露出任何一丝尷尬或者怜悯的表情,只是极其自然地蹲下来,把那张表格平放在船板上。
“大爷,没关係,您告诉我您叫什么,我帮您写,您按个手印就行。”
老头沉默了很久。
他低著头,盯著那张空白的表格,嘴唇微微蠕动了几下。
“俺……俺不知道俺叫啥。”
“俺爹叫俺水生。”
“水——生。”
他把这两个字的发音拆开来念,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像是怕念快了就会碎掉。
女干部拿过笔,在表格的户主姓名栏里,一笔一划写下了“水生”两个字。
“大爷,您姓什么”
老头摇了摇头。
“俺爹没说过。”
女干部的笔尖停在纸面上,顿了两秒钟。
“那就姓水,水生,水面上生的。”
她把“水”字补在了前面。
水水生。
这是一个听起来有些奇怪的名字,但在那一刻,没有任何人觉得好笑。
女干部拧开隨身带的印泥盒,把老头的右手大拇指按进去,然后极其轻柔地引导他按在名字旁边的格子里。
一个椭圆形的、沾满了红色印泥的手印,稳稳噹噹地落在了那张表格上。
老头盯著那个手印看了很久。
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那层还没干的红印泥,指尖被染成了淡红色。
他在那一刻极其突然地笑了。
那种笑不是高兴,也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把整条命都卸下来的空落感。
“俺有名字了。”
他把那根沾了红墨的手指举到眼前,对著光看了又看。
阿鱼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还攥著那几本翻烂的旧课本。
他挤到爷爷身边,探著脑袋去看那张表格。
表格
女干部看著阿鱼,笑了一下。
“小朋友,你叫阿鱼对吧,大名叫什么”
阿鱼咬著嘴唇想了半天,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爷爷。
老头也看著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一次露出一种极其温柔的、近乎於恳求的目光。
“就叫水安吧。”
老头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沙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已经把脸藏在袖筒里的许安。
“平安的安。”
许安猛地吸了一下鼻子,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袖筒里,只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
直播间瞬间被刷爆了。
“爷爷用安神的名字给阿鱼取大名,这种信任我真的扛不住。”
“水安,水面上的平安,这名字太绝了。”
“从今天起,洞庭湖的水面上少了两个影子,岸上多了两个有根的人。”
“常德民政牛啊,连夜出动现场办公,这效率给满分。”
女干部极其利索地填完了所有信息,站起身。
她从公文包的侧袋里掏出一个已经提前盖好章的牛皮纸信封,递给老头。
“大爷,这是临时安置通知书,今晚县里已经安排好了过渡住房。”
“阿鱼的入学手续,教育局那边会直接对接,最迟下周就能坐进教室。”
老头接过那个信封,像捧著一个隨时会碎的鸡蛋,两只手都在抖。
他突然回头,极其笨拙地转身,扒著棚屋的竹柱子就往船舱里钻。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半分钟后,老头从船舱的最深处捧出了一个用旧渔网包裹著的泥疙瘩。
他当著所有人的面,极其用力地把泥巴一块块掰掉。
泥巴里面,是三个黑乎乎的、沾满铜绿的小罐子。
老头把三个罐子一字排开,放在船板上。
“这是俺爹的骨灰,俺娘的骨灰,还有俺儿子的。”
“他们都在水底下泡了好多年,俺偷偷捞上来的,没跟任何人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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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蹲下来,用那只沾著红印泥的手,极其轻柔地摸了摸三个罐子的盖。
“爹,娘,老三,咱家有户口了。”
“你们仨……也算是有根的人了。”
直播间所有的文字和特效在那一刻全部变成了同一种顏色。
许安没有说话。
他站在棚屋的角落里,把棉旧卫衣领口翻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他怕別人看见他哭。
登记手续办完之后,民政局的快艇开始组织搬迁。
几个工作人员抬著基本生活物资,从快艇上一箱一箱往老头的船上搬。
大米,棉被,成箱的矿泉水,还有一个装满了新衣服和新书包的大编织袋。
阿鱼抱著那个崭新的书包,蹲在船头髮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把脸埋进书包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阿飞站在不远处的浅滩上,浑身湿透,那件几千块的衝锋衣上糊满了芦苇碎屑。
他看著这一切,嘴巴张了两次,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默默地关掉了自己的直播,把手机揣进防水袋里。
他走到许安面前,站了几秒钟。
“那个……我刚才说的话,不是人话。”
许安从袖筒里抽出一只手,拍了拍阿飞的胳膊。
“中。”
就一个字,许安说完就把手缩了回去。
阿飞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蹚著水走回了自己那条报废的衝锋舟旁边,低著头开始收拾残局。
趁著所有人都在忙搬迁的事,许安极其安静地坐上了来时那条破木船。
他拿起竹竿,轻轻一撑,木船无声地滑进了芦苇丛的暗道里。
没有告別。
没有留名字。
甚至那碗八块钱鱼粉的找零,他都偷偷压在了阿鱼洗碗的搪瓷盆底下。
许安撑著船穿过芦苇盪,在大堤边把木船推回了岸上的泥地里,摆成它原来倒扣著的样子。
他爬上大堤,站在高处回头望了一眼。
內湖方向的探照灯还亮著,隱约能听到发电机的嗡嗡声。
许安对著胸前的手机镜头,勉强扯出一个笑。
“大傢伙,第一个红圈,俺替俺爹看过了。”
“有人管了,挺好。”
他吸了吸鼻子,把笔记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到那张手绘地图。
许安用指甲在第一个红圈上轻轻划了一道。
然后他的目光顺著地图往下移,落在了第二个红圈上面。
红圈旁边的批註字跡更小,许安凑在手机灯光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他的表情先是困惑,然后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皱眉。
“大傢伙,俺爹在第二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字。”
许安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发紧。
“他写的是——川北广元,有一座桥,桥底下住著九个聋哑人,他们在替一个听得见的死人守灵。”
“守了二十年。”
许安合上笔记本,站在夜风呼啸的大堤上,脚下的千层底踩著碎石子,发出极其单调的咯吱声。
他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
从常德到广元,直线距离八百多公里,全是山。
许安把笔记本塞回怀里,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他对著镜头说了这两个字,然后把手缩回袖筒,低著头,顺著大堤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直播间的弹幕在短暂的沉默后重新涌动起来。
“九个聋哑人替一个死人守灵这什么故事,光听就头皮发麻。”
“安神你等等啊,八百公里你走著去你这双布鞋能撑到四川”
“別劝了,安神的脚不会停的,他爹留的作业还有三十五个圈。”
许安没有回头。
夜风把他那件棉旧卫衣下摆吹得乱飞。
在他身后极远的地方,两辆没有开警灯的黑色越野车,正不紧不慢地跟著他移动的方向,安静地行驶在平行的国道上。
车里的对讲机传出一个极其简短的指令。
“目標西行,通知沿途各站,灯不灭,人不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