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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3章 咯扎不是炸砖头?哑巴石匠听见了三十年前的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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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有点硬,吹得许安的脸生疼。

    告別了盲眼琴师李国华,许安像是刚从一场深沉的大梦里醒过来。

    广场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把抗震纪念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死死地镇著脚下这片曾经翻过身的大地。

    直播间里的人气还没散,上百万人,安安静静地陪著许安溜达。

    弹幕刷得很慢,却很烫心。

    【id唐山大地震倖存者】:刚才那一曲《山楂树》,听得我老泪,李大爷这手艺,当年在文工团绝对是台柱子。

    【id许家村会计】:石头那个闷葫芦,平时三脚踹不出个屁来,没想到心里藏著这么大的事儿,这老小子,深藏不露啊。

    许安紧了紧大衣领子,肚子里的馋虫被刚才那两个棋子烧饼勾起来了,现在叫得比二禿子还欢。

    “二禿子,想吃肉不”

    许安低头问了一句。

    笼子里的八哥现在是彻底放飞了自我,歪著脑袋,那双绿豆眼在夜色里贼亮。

    “整!整!必须整!”

    许安嘴角抽了抽,这鸟现在不仅会河南话、天津话,这唐山味儿也越来越正了,再待两天,估计能去德云社当捧哏。

    他不想去大饭店,那种金碧辉煌的地方让他腿软。

    他顺著路边的小巷子往里钻,想找那种掛著油腻门帘、门口堆著煤球的小馆子。

    走了没多远,一股子奇异的焦香味飘了过来。

    前面是个大排档,彩条布搭的棚子,里面热火朝天,划拳的、吹牛的声音震得棚顶直颤。

    门口立著个牌子,上面用粉笔写著几个狂草大字:【正宗大餎餷,餎餷皮,餎餷盒】。

    许安愣住了。

    这字儿他认识,但这东西是个啥

    餎餷

    听著怎么跟“格渣”似的,像是那种建筑废料

    正犹豫著要不要进,一个光著膀子、后背纹著半条带鱼(其实是龙)的大哥,端著一盆洗菜水走了出来。

    大哥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看著跟刚从梁山上下来的好汉似的。

    两人在门口走了个对脸。

    许安社恐雷达瞬间爆表,下意识地就要往袖筒里揣手,转身想跑。

    “哎!大兄弟!吃饭吶”

    大哥嗓门洪亮,尾音上挑,带著唐山话特有的那种亲切感,直接伸手拽住了许安的袖子。

    “別走啊!看你这身行头,外地来的吧进屋!屋里暖和!”

    许安被这股子热情给硬生生拖进了棚子。

    “老伴儿!来且了!把里头那张桌子收拾出来!”

    大哥把许安按在一张有些摇晃的方桌前,顺手把鸟笼子掛在了旁边的柱子上。

    二禿子一点不认生,衝著大哥就喊:“大哥!好!大哥!硬!”

    大哥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横肉瞬间变得慈祥起来。

    “哎呀妈耶!这鸟成精了!还会拍马屁呢!”

    直播间里笑疯了。

    【id唐山土著】:安子快跑!这是进了盘丝洞了(开玩笑),这大哥一看就是那种喝多了能把家底送你的主儿!

    【id科普君】:餎餷!那可是慈禧太后赐名的好东西!绿豆面做的,唐山人的命根子!

    许安看著墙上的菜单,硬著头皮点菜。

    “那个……大哥,来份醋溜餎餷,再来个……炸餎餷盒。”

    没过一会儿,菜端上来了。

    许安傻眼了。

    那醋溜餎餷,黄灿灿的,切成菱形块,看著跟那种铺地的黄色地砖一模一样。

    炸餎餷盒更是硬核,焦黄酥脆,咬一口嘎嘣响。

    许安夹起一块“地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外焦里嫩,酸甜適口,一股子浓郁的绿豆清香在嘴里炸开。

    “唔……得劲!”

    许安眼睛亮了。

    这也太好吃了!虽然长得像建材,但味道是真的顶!

    大哥拎著两瓶啤酒坐了过来,也不管许安社不社恐,自顾自地用牙要把瓶盖。

    “大兄弟,刚才在广场那边看见你了,那是李瞎子吧”

    大哥猛灌了一口酒,嘆了口气。

    “那老头倔啊,在那坐了快三十年了,我们这一片儿都知道他在等人,没想到真让他等到了。”

    许安嘴里塞著餎餷,含糊不清地问:“大哥,您认识他”

    “咋不认识!当年大地震,他是文工团的,我是挖煤的。”

    大哥指了指自己背后的纹身。

    “这带鱼……啊呸,这龙,就是那时候为了盖伤疤纹的。”

    “那时候唐山惨啊,真的是尸横遍野,李瞎子眼睛砸坏了,琴也没了,后来是大傢伙凑钱,给他修的那把琴。”

    大哥说著,眼圈有点红。

    “他说他有个兄弟,是个哑巴,为了救他把嗓子熏坏了,后来走散了,因为那时候没电话,也没地儿找去。”

    “他以为哑巴死了,或者回老家享福了,不敢去打扰,就守在这碑底下,想著万一哑巴回来祭奠,能碰上。”

    许安听得心里发酸。

    那个年代的失联,真的就是生离死別。

    没有微信,没有定位,甚至连封信都可能因为地址变更而石沉大海。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河南辉县,许家村。

    夜深了,但村里的“大白兔食堂”依旧灯火通明。

    大食堂里可是有个大电视的,全村的老少爷们都在这看直播。

    屏幕里,是许安在唐山大排档吃餎餷的画面。

    而在人群的最前排,坐著一个乾瘦的小老头。

    老头穿著一身沾满石粉的旧工装,手里死死攥著一个用了几十年的铁锤。

    他是哑巴石匠,“石头”。

    从刚才直播间里响起《山楂树》的那一刻起,这老头就在哭。

    无声地哭。

    眼泪顺著满是沟壑的脸往下淌,把胸前的衣服都打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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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听不见声音。

    但他看见了那把红色的手风琴,看见了那个戴著墨镜、把脸贴在石板上痛哭的老伙计。

    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在空中疯狂地比划著名,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响。

    旁边的花婆婆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她感觉到了石头的颤抖。

    她伸出手,轻轻拍著石头的后背。

    “老石头啊,看见了吧听见了吧”

    “人家没忘你,人家在那碑底下,给你拉琴呢。”

    石头虽然听不见,但也能明白花婶的意思,猛地点头,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头都点完。

    他突然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到食堂的角落,那里堆著几块他刚从后山背回来的青石料。

    他举起锤子和凿子。

    “叮!叮!叮!”

    清脆的敲击声在深夜的食堂里迴荡。

    他敲得很急,很用力,每一锤下去,都溅起一片火星子。

    二叔许强端著茶缸子,看著这一幕,眼眶也湿了。

    他掏出手机,对著石头录了个视频,发给了许安。

    【二叔:安子,石头看见了。他在刻碑,说是要把那首曲子的谱子,刻在咱们村口的大石头上,让以后进村的人都知道,这世上有种交情,叫聋子听见了瞎子的琴。】

    ……

    唐山,大排档。

    许安手机震动了一下,看到了二叔发来的视频。

    视频里,那个乾瘦的身影在飞舞著铁锤,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那种力透纸背的宣泄,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

    许安把手机递给对面的纹身大哥。

    “大哥,您看,那个哑巴……也在回信呢。”

    大哥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突然把脸埋进了啤酒杯里。

    好半天,才抬起头,抹了一把脸。

    “中!真他娘的中!”

    “大兄弟,今儿这顿饭,大哥请了!谁也別跟我抢!谁抢我跟谁急!”

    许安没抢。

    他知道,这不是钱的事儿。

    这是唐山爷们儿对这份情义的敬酒。

    吃完饭,许安没急著回酒店。

    他提著二禿子,漫无目的地走在唐山的街头。

    这座城市很新,路很宽,两边的楼房盖得结实又气派。

    但他总觉得,在这些钢筋水泥的底下,流淌著一种別处没有的温热。

    路过南湖公园的时候,许安看见一群大妈在跳广场舞。

    音乐很劲爆,大妈们跳得很欢实。

    旁边还有几个大爷在甩鞭子,“啪啪”作响,每一鞭子下去,都像是要把空气里的阴霾给抽散了。

    这里的人,好像比谁都更懂得怎么去热烈地活著。

    许安找了个长椅坐下,把鸟笼子放在膝盖上。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皮盒子。

    里面还有几封信。

    但他没有打开。

    爷爷说过,送信这活儿,得看缘分,心急吃不了热餎餷。

    “二禿子,你说下一站去哪”

    许安小声嘀咕。

    二禿子正在啄许安刚才偷偷塞给它的餎餷皮,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溜达!溜达!消食!”

    许安乐了。

    这鸟算是废了,彻底被同化成街溜子了。

    直播间里,网友们还在意犹未尽地討论著刚才的餎餷。

    【id美食博主】:查到了!唐山餎餷分很多种,还有糖醋的、焦溜的、烩的,甚至还能包馅儿!这玩意儿在唐山就是『万能砖头』,哪里需要哪里搬,好吃到哭!】

    【id吃货小分队】:这就是唐山的性格啊,看著硬邦邦,咬一口全是內涵,心里头软乎著呢。

    许安看著这些弹幕,笑了。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那座灯火辉煌的南湖公园,凤凰台在夜色里流光溢彩,像是一只隨时准备振翅高飞的神鸟。

    这座城市,受过最重的伤。

    但也长出了最硬的骨头,开出了最艷的花。

    “走吧,二禿子。”

    许安站起身,哈了一口白气。

    “回窝睡觉,明天……明天再去看看这座不一样的城。”

    他没有打车,就这么提著鸟笼子,顺著繁华的建设路慢慢溜达。

    路边,刚才那个请客的纹身大哥並没有追上来,但他却在许安经过路口的时候,远远地站在大排档的灯光下,举起了手里的半瓶啤酒,遥遥地敬了一下。

    没有言语。

    只有那个並不標准的敬礼,和那一嘴大白牙。

    许安停下脚步,把手从袖筒里拿出来,恭恭敬敬地回了一个弯腰礼。

    这就是江湖。

    一碗餎餷,一首曲子,一瓶啤酒,就是过命的交情。

    回到找好的快捷酒店,许安给二禿子餵了点水,把它安置在床头柜上。

    他躺在床上,听著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手里摩挲著那封已经送达的石书信封。

    铁盒子里,剩下的信还在静静地躺著。

    每一封,都是一段尘封的往事。

    每一封,都是一颗滚烫的心。

    许安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今天盲眼琴师在风中拉琴的样子,还有那个只会说“得劲”的二禿子。

    梦里,他好像看见了一片废墟上开满了红色的山楂花。

    花丛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有人在大口吃著肉。

    那是活著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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