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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
“当——”
声音很沉,不像是在打铁,倒像是在敲钟。
许安站在村西头那间看起来隨时会塌的土坯房前,腿肚子有点转筋。
如果不说这是铁匠铺,光听这动静,还以为里面关著一头正在拆家的远古巨兽。
“家人们。”
许安把手机举高了点,试图挡住自己那张有点发白的脸。
“这就是咱们许家村的……重工业基地。”
“里面住著的,是老黑叔。”
“村里有个传说,说老黑叔打了一辈子铁,脾气比铁还硬。”
“当年有头野猪闯进村,老黑叔抡起一把刚出炉的火钳子就衝出去了。”
“结果……”
“猪熟了。”
“七分熟。”
直播间里的五十万网友本来正沉浸在刚才全家福的感动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地狱笑话给整不会了。
【id笑不活了】:神特么七分熟!这野猪走得很安详!
【id碳烤野猪】:这就是传说中的“火之高兴”这老头儿是个狂战士啊!
【id社恐瑟瑟发抖】:主播你要不算了吧我感觉你进去可能会变成那个八分熟的配菜。
许安咽了口唾沫。
他也不想进啊。
从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老黑叔。
不仅因为老黑叔长得黑,更因为他不爱说话,只会瞪人。
小时候许安路过铁匠铺,往里瞅了一眼,被老黑叔瞪得当场把手里的辣条都嚇掉了。
但今天不行。
墙上的照片,不能少了这块最硬的骨头。
“呼——”
许安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去炸碉堡一样,把军大衣的领子往上拽了拽。
迈步。
进屋。
一股热浪,混合著煤炭燃烧的焦味,瞬间扑面而来。
明明是零下七八度的寒冬腊月,但这屋里,热得像是个桑拿房。
屋里很暗,只有中间那个通红的炉子,像是一只怪兽的眼睛,散发著让人心悸的光。
一个光著膀子的老人,正背对著门口。
脊背宽厚,皮肤呈现出一种古铜色,上面布满了汗水,在火光下闪闪发光。
肌肉虬结,完全不像是七十多岁的人,倒像是个退役的健美冠军。
“当!”
老人手里的锤子落下。
火星四溅。
那是真正的铁树银花,比除夕夜的烟火还要炸裂。
许安感觉地板都跟著颤了一下。
“那个……黑叔”
许安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瞬间就被那巨大的打铁声给吞没了。
老人没回头。
手里的锤子一下接著一下,节奏稳得可怕。
许安不敢动,只能尷尬地举著手机,站在门口当门神。
直播间的网友却看嗨了。
【id炼器宗师】:臥槽!这背阔肌!这斜方肌!这老头儿练过吧
【id节奏大师】:听这声音!噹噹当!这特么是重金属摇滚啊!
【id细节怪】:主播別说话!看那火星子!这是在锻造神兵利器吗
过了足足五分钟。
老黑叔终於停手了。
他把手里那块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的铁块往水桶里一淬。
“滋啦——”
白烟升腾而起,那种刺鼻的硫磺味,呛得许安咳嗽了两声。
“咳咳……”
老黑叔转过身。
那是一张怎么形容的脸呢
黑。
是真的黑。
常年的烟燻火燎,让煤灰像是长进了他的皱纹里。
只有那双眼白,白得嚇人,眼神锐利如刀。
他手里还拎著那把足有二十斤重的大铁锤,冷冷地看著许安。
“刚才谁放屁了”
老黑叔开口了,嗓音沙哑,带著金属的质感。
许安:……
直播间:……
【id我笑喷了】:神特么放屁!那是主播在咳嗽!
【id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主播被当成气体排放了!
“黑……黑叔。”
许安往后退了半步,贴在了门框上,试图寻找一点安全感。
“我是安子。”
“那个……我是来给您拍张照的。”
“咱村食堂要掛照片……”
老黑叔眯著眼,打量了许安半天。
突然把手里的大铁锤往砧子上一扔。
“咣当!”
许安嚇得差点跳起来。
“拍照”
老黑叔哼了一声,隨手抓起脖子上那条已经看不出顏色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
这一抹,脸更花了,跟个大花猫似的。
“拍个球!”
“老子这一脸黑灰,拍出来能看”
“去去去!”
“別耽误老子干活!”
“离过年就剩几天了,活儿还没干完呢!”
老黑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是真把许安当苍蝇赶。
许安有点委屈。
但他这次没走。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大铁砧子旁边的箩筐里。
那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
不是锄头,不是镰刀,也不是传说中的杀猪刀。
而是……
勺子。
几百把银光闪闪、被打磨得光可鑑人的……不锈钢勺子。
每一把勺子的柄上,都刻著花纹。
不是机器压出来的,是一锤一锤,手工敲出来的。
有的刻著梅花,有的刻著麦穗,甚至还有的刻著……大白兔
“黑叔……”
许安指著那个箩筐,声音有点发颤。
“这……这是”
老黑叔愣了一下。
那张黑脸上,居然泛起了一丝可疑的红色。
当然,因为脸太黑,看不太出来。
他下意识地想用身子挡住那个箩筐,但那身板虽然宽,也挡不住那一大堆反光的勺子。
“看啥看!”
“那是给隔壁村打的!”
“人家养猪场要餵猪用的!”
老黑叔梗著脖子,眼神飘忽,竟然不敢看许安。
餵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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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家餵猪用这种精拋光的304不锈钢勺子
还特么刻著大白兔
这猪是吃仙丹长大的吗
直播间的网友瞬间炸了。
【id破案了】:哈哈哈哈!餵猪!这藉口找得也太拙劣了!
【id傲娇】:实锤了!这老头是个傲娇!
【id泪目】:每一把都刻了花纹这得敲多少下啊这比机器做的贵多了!
【id大国工匠】:这就是传说中的“口嫌体正直”吗嘴上说著不去拍照,背地里却给食堂打了全套餐具
许安没揭穿他。
他走过去,从箩筐里拿起一把勺子。
沉甸甸的,手感极好。
边缘打磨得极其圆润,一点都不割嘴。
这哪里是勺子。
这是艺术品。
“黑叔。”
许安举著那把勺子,在火光下照了照。
勺柄上的那只大白兔,虽然线条简单,但是那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透著一股子精神劲儿。
“这猪……挺有品味啊。”
“还喜欢大白兔”
老黑叔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恼羞成怒地瞪了许安一眼。
“你管得著吗!”
“现在的猪……讲究!”
“行了行了!把勺子放下!”
“別给老子摸脏了!”
许安笑了。
笑得特別灿烂。
他以前怕老黑叔,觉得这老头凶神恶煞。
但现在。
他觉得这老头,可爱得要命。
“黑叔。”
“这勺子,正好缺个模特。”
“您拿著它。”
“我给您拍一张。”
“就一张。”
“拍完我就滚。”
老黑叔皱著眉,看著许安那张死皮赖脸的笑脸。
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黑灰的手。
“真拍”
“真拍。”
“那我这脸……”
“不用洗。”
许安举起相机,对准了那个站在火炉旁,浑身散发著热气和力量的老人。
“黑叔。”
“您脸上的灰。”
“是咱们许家村的勋章。”
老黑叔愣住了。
他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时见了他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的怂娃子,能说出这种话。
他沉默了片刻。
突然弯下腰,从箩筐里抓起一把勺子。
没摆什么pose。
也没挤什么笑脸。
他就那么隨意地站著,手里紧紧攥著那是给全村老伙计们吃饭用的傢伙事儿。
眼神看著炉子里的火。
那双眼睛里,倒映著跳动的火苗。
那是比金子还要亮的眼神。
“咔嚓。”
许安按下了快门。
画面定格。
黑暗的背景里,红色的炉火勾勒出老人坚毅的轮廓。
那把银色的勺子,在满是黑灰的手中,亮得刺眼。
一种极致的反差。
一种令人窒息的力量感。
【id摄影大师】:这张封神!绝对封神!这光影,这构图!普立兹奖级別!
【id热泪盈眶】:勋章……主播这句话说得太好了!劳动者的脸上的灰,就是最美的妆!
【id想要勺子】:这勺子卖吗多少钱我都买!这不仅是勺子,这是黑叔的心啊!
拍完照。
许安没敢多待。
他怕老黑叔反应过来,真的给他来一锤子。
“黑叔!”
“谢了啊!”
“等食堂开业那天,您得坐主桌!”
说完,许安抱著相机,像个偷了油的老鼠,撒腿就跑。
刚跑出门口。
就听见屋里传来了老黑叔那標誌性的咆哮声。
“主桌个屁!”
“老子要坐上菜口!”
“谁敢摔老子的勺子,老子敲断他的腿!”
……
从铁匠铺出来,许安感觉身上的汗都被冷风给吹乾了。
但心里热乎乎的。
“家人们。”
“这就是老黑叔。”
“嘴硬,手硬,脾气硬。”
“但心……”
“比刚出炉的铁水还要热。”
许安看了看手机屏幕。
直播间的人气,已经不知不觉衝到了八十万。
没有pk,没有才艺。
就靠著这一把勺子,这一个老头。
把几十万人给看哭了。
“下一个。”
许安把相机掛在脖子上,眼神扫过村子东头的那片麦场。
那里。
有个总是骑著三轮车,满村子捡破烂的“哑巴”。
村里人都叫他“哑叔”。
但爷爷跟许安说过。
哑叔不哑。
他只是……
把话都藏在一把破二胡里了。
“走。”
“带你们去听听。”
“咱们许家村的……”
“贝多芬。”
许安推起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像是一首岁月的序曲。
而许家村的故事。
这才是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