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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的太阳,终於费劲巴力地爬上了太行山的山头。
晨雾散去。
许家村那清冷的空气,瞬间被喧囂的人声煮沸了。
如果说之前的三十个壮汉只是开胃小菜。
那么现在涌入的,就是满汉全席。
吃饱喝足的网友们,在那条崭新的柏油路上排成了长龙。
如果是从无人机视角往下看。
就像是一条彩色的贪吃蛇,正一点点吞噬著这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空心村。
许安站在自家院门口。
双手插在袖筒里。
刚刚才因为和大彪聊了几句而稍微放鬆的肩膀,此刻又僵硬得像两块铁板。
他那一双清澈的眼睛,此刻充满了只有在期末考试考场上才会出现的——绝望的空白。
“小安哥!我是你粉丝!”
“这就是那两头猪吗看著真喜庆!”
“哎哟,这军大衣真地道,连结发一个唄”
网友们太热情了。
热情得像是一群刚放出来的哈士奇。
许安机械地点头。
机械地微笑。
机械地说著那两句他这辈子说过最多次的话:
“来了啊。”
“里面坐。”
甚至有个穿著汉服的小姐姐衝过来要合影。
许安嚇得差点钻进猪圈里跟猪拜把子。
他就像个由於算力不足而卡顿的npc,在这个巨大的副本里瑟瑟发抖。
“都別挤!排队!有没有素质!”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大彪站了出来。
这位光头大哥往那一杵,比任何警戒线都管用。
他脖子上的金炼子在阳光下闪著“肃静”的光芒。
“看什么看!猪又不会飞!”
“都听指挥!把路让开!”
“后面那几个开直播的,別把镜头懟人脸上!懂不懂规矩!”
大彪手里拿著个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破喇叭,指挥若定。
那三十个猛禽车友会的兄弟,此刻化身成了最硬核的安保。
虽然他们长得像要去收保护费。
但干起活来,那是真利索。
“兄弟们!卸车!”
大彪大手一挥。
三十个壮汉冲向那两辆印著“辉县物资保障”的货车。
成箱的瓜子、成捆的一次性碗筷、还有那几百张红色的塑料圆凳。
流水一样被搬了下来。
许安家门口正对著一大片冬歇期的麦田。
现在基本都是黄土地。
此时成了天然的宴会厅。
“把桌子摆开!”
“那个谁,把开水机架上!”
“瓜子花生给大伙分发下去,別让人家干坐著!”
大彪一边嗑著瓜子,一边指挥著这千军万马。
甚至连新来的网友都被这气氛感染了。
“大哥,我来帮忙!”
“我也来!我在家就经常干家务!”
“这椅子我来摆!”
不一会儿。
原本空旷荒凉的田野上,奇蹟般地“长”出了一片红色的海洋。
几百张桌子铺开。
几千把椅子摆好。
热气腾腾的开水倒进了纸杯里。
瓜子皮嗑裂的声音,匯聚成了一股奇妙的白噪音。
许安看著这一切。
看著自家那片平时只有乌鸦光顾的旱地,此刻坐满了来自天南海北的人。
他们说著不同的方言。
穿著不同的衣服。
却都脸上掛著笑,手里捧著那杯廉价的白开水,像是喝著什么琼浆玉液。
这画面。
太魔幻了。
“许安!”
人群中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林子轩挤过人群,手里拎著两箱茅台,笑得一脸灿烂。
他身后跟著几个同样气质不凡的年轻人。
虽然穿著衝锋衣,但那股子富贵气是掩盖不住的。
“林……林哥”
许安记得这个id。
就是那个最先转发视频,还把车队摇来的富二代。
“来了就不把自己当外人!”
林子轩把茅台往墙角一堆,也不嫌脏,直接坐在了大彪旁边的小马扎上。
“这地方真不错。”
“比我在上海去的那些私房菜馆有感觉多了。”
林子轩看著许安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乐了。
“別紧张,大家就是来凑个热闹。”
“对了,这点东西,给老爷子的。”
说著,林子轩指了指那两箱酒。
这就像是个信號。
一个开关被触动了。
中国人的骨子里,有一条不成文的铁律——
大过年的,去人家里,绝对不能空手。
“哎呀!我也带了!”
“这是俺们那的特產,六个核桃!补脑的!”
“博主,这是我自家醃的咸鸭蛋,流油的!”
“给爷爷买了箱牛奶!”
“这有只老母鸡,活的!刚在镇上买的!”
一时间。
人群涌动。
各种花花绿绿的礼品盒,像是洪水决堤一样向许安涌来。
牛奶、鸡蛋、水果、菸酒、火腿肠……
甚至还有个二次元小伙子,递过来一把漫展上买的塑料光剑,说是给博主防身用。
不过十分钟。
许安家那本就不大的院门口。
被堆成了一座山。
真正的“礼品山”。
几乎把大门都给堵死了。
那只原本在院子里溜达的大黄狗,此刻被逼到了墙角,一脸懵逼地看著面前这堆比狗窝还高的旺仔牛奶。
许安傻了。
彻底傻了。
他看著这堆东西,脑瓜子嗡嗡作响。
这得多少钱
这得欠多少人情
爷爷从小教导他,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这要是全收了。
哪怕是把家里那两头猪剁成肉泥,哪怕把自己也剁了,也还不起这份情啊!
“这……这弄啥嘞”
许安急得脸红脖子粗,双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拼命摆手。
“不能收!真不能收!”
“大家赚钱都不容易!”
“我是请大家来帮忙按猪的,不是来收礼的!”
可是他的声音太小了。
在这几千人的喧闹声中,就像是一只蚂蚁在喊救命。
根本没人听。
大家还在往上堆。
有个大妈甚至把一袋刚买的红薯硬塞进了许安怀里,慈祥地说:“孩儿啊,拿著,这红薯甜!”
许安抱著红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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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礼品堆成的碉堡里。
欲哭无泪。
这哪是杀猪宴啊。
这简直就是全网给许家村精准扶贫来了。
“爷……”
许安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的爷爷。
爷爷正捧著那个林子轩送的茅台箱子,手都在抖。
“乖孙……这酒贵吧”
“咱……咱还不起啊。”
爷爷的老眼里满是惶恐。
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农民,最怕的就是欠债。
哪怕是情债。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
看著爷爷那不安的眼神。
又看了看那些满脸笑容、单纯只是想表达善意的网友们。
既然还不回去。
既然拒收不了。
那就……
许安的眼神突然坚定了起来。
那是社恐被逼到绝境后,爆发出来的一股子“摆烂”的勇气。
他大步走到大彪身边。
一把抢过那个大喇叭。
“刺啦——”
电流声刺耳。
全场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站在礼品堆上、抱著红薯、穿著破军大衣的年轻人。
许安拿著喇叭的手有点抖。
但他还是喊了出来。
声音有点劈叉,带著浓重的河南口音。
“那个……”
“大家都別送了!”
“再送,我家猪都要没地儿睡觉了!”
人群发出一阵善意的鬨笑。
许安咽了口唾沫,指著身后那座“礼品山”。
“这东西,我和俺爷,吃到下个世纪也吃不完。”
“放坏了也是糟蹋。”
“既然大家都这么客气,那我也不能小气。”
许安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
“彪哥!”
“在!”大彪立刻立正。
“带几个兄弟。”
许安大手一挥,颇有一种土財主散尽家財的豪迈。
“把这些东西,全拆了!”
“拆”大彪愣了一下。
“对!全拆了!”
许安眼神清澈。
“牛奶、瓜子、火腿肠、鸭蛋……不管是啥,全拆开!”
“给在座的每一位哥哥姐姐、叔叔阿姨,都分下去!”
“这叫……这叫来而不往非礼也!”
“大家带来的东西,大家一起吃!”
“就当是……杀猪前的茶话会!”
全场寂静了三秒。
然后。
“轰——!”
掌声如雷。
比刚才挖掘机拆墙的声音还要响亮。
“臥槽!博主局气!”
“这才是格局!这才是排面!”
“这哪是杀猪宴啊,这是百家宴啊!”
林子轩看著站在高处、虽然腿还在抖但眼神坚定的许安,笑了笑。
“有点意思。”
“收礼收到手软的人我见多了。”
“反手就把礼物全分了的,这还是头一个。”
这哪里是社恐
这分明是最顶级的处世智慧。
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既不欠人情,又活跃了气氛。
大彪一听这话,乐得大牙都呲出来了。
“得嘞!”
“兄弟们!干活!”
“把这许家村,给老子变成拼夕夕的发货现场!”
刺啦——
刺啦——
那是包装袋被撕开的声音。
一箱箱牛奶被传递下去。
一袋袋饼乾被拋向人群。
那个送光剑的小伙子,手里被塞了两个咸鸭蛋,一脸懵逼。
那个送红薯的大妈,怀里被塞了一箱酸奶,笑得合不拢嘴。
原本只是有些嘈杂的田野。
瞬间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许安看著这一切。
看著大家吃著互相带来的零食,聊著天,像是一家人一样。
他悄悄鬆了口气。
把手里的红薯放在一边,双手重新插回袖筒里。
蹲在了爷爷身边。
“爷,这下咱不欠债了。”
爷爷剥了一颗不知道谁递过来的大白兔奶糖,放进嘴里。
甜得眯起了眼。
“中。”
“这法子中。”
“乖孙,这比过年……是真热闹啊。”
许安看著远处的山峦。
手机在他兜里震动了一下。
他没看。
但他知道。
这一刻的许家村。
可能比三十晚上的春晚演播厅,还要温暖。
只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錶。
九点五十。
离杀猪的吉时,还有十分钟。
“彪哥。”
许安小声喊了一句。
正忙著发牛奶的大彪回过头:“咋了兄弟”
许安指了指猪圈的方向。
眼神里闪过只有养猪人才懂的杀气。
“让大家吃好喝好。”
“接下来……”
“该轮到那几位主角上路了。”
与此同时。
猪圈里。
那两头被许安餵得膘肥体壮的大黑猪。
还有那两头从县里运来的“官方编制猪”。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四头猪同时停止了哼哼。
它们抬起头。
看著墙头上那三十个对著它们虎视眈眈的彪形大汉。
那一刻。
猪的眼神里,流露出了比许安还要清澈的——
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