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拉开距离。
陈泽退出七步，右脚踩在一块碎砖上，膝盖微弯，胸膛起伏得厉害。手臂上传来的酸胀感还没消退，被周岚那几拳正面轰中的地方，皮肉底下的淤血在发热。
反观周岚，衣襟连褶子都没多出一道。
她把双手背到身后，偏过头，那张端正的脸上挂着一种看街边耍猴的表情。
“就这样？”
陈泽没应声，眼睛盯着周岚的手臂。那层金色的霞光依旧稳稳地附着在皮肤表面，厚度没有减少分毫。
他方才连续几十掌拍上去，奔雷手的内劲渗透进去的部分，被那层镇岳金刚身的真气护体绞碎消化了个干干净净。
不只是体表。
陈泽的瞳孔微缩。
如果只是外层防御强，那青骨粉通过呼吸进入肺腑之后，应该能直接作用于经脉内壁。可打了这么久，周岚的出手没有任何迟滞的迹象，呼吸匀称，步伐沉稳，说明她的内脏同样被一层真气包裹着。
镇岳金刚身，内外兼修。
难怪她敢大大咧咧地站在青骨粉的弥散范围里大口喘气，人家根本不怕。
这就麻烦了。
“雷震院的功夫，老实说，让我很失望。”周岚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不咸不淡的，“关山越当年好歹也是能跟我山艮院老祖掰手腕的人物，他的传人就这点本事？”
她撇了撇嘴角。
“连我的护体真气都摸不透，还谈什么反杀真气境？我看北山猎场那一战，八成是吹出来的。”
院门口，那两个山艮院的男弟子对视一眼，嘴角的轻慢更盛了。
李煜的拳头攥得咯吱响，想骂人又不敢，急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陈泽抹了把下巴上的汗，胸口还在起伏，呼吸粗重。
从撒出青骨粉到现在，大约过了四十多息。
按照配方的渗透速率，即便有真气护体阻隔，粉末中最细微的毒素分子也该渗透到第二层经脉壁了，如果照着预算的时间，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发作了。
可现在还没有，说明药方还是需要改良。
“认输吧，陈师弟。”周岚把下巴往上抬了抬，“你化劲后期的修为，在真气境面前就是纸糊的。不丢人，回去好好练个三五年，等你踏入真气境了，再来找我。”
陈泽摇头。
“还没完。”
周岚的眉毛拧到了一块儿。
“不见棺材不掉泪。”
话音没落。
她动了。
这次不是试探，不是点到为止。真气从丹田奔涌而出，灌入四肢百骸，镇岳金刚身的金色霞光比方才浓了一倍不止，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流动的黄金。脚下青砖寸寸龟裂，她一步踏出，地面上留下一个半寸深的脚印。
快。
比刚才快了整整一个档次。
拳风贴着陈泽的颧骨擦过去，带起的劲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飘。陈泽腰一拧，整个人横向滚出去，后背蹭着地面的碎砖打了个滚，狼狈地站起来。
第二拳紧跟着来了。
陈泽不敢硬接，脚尖连续点地，身形在院子里画出一道快速的折线。奔雷手的身法被他逼到了极限，每一步都踩在周岚拳风的边缘，差之毫厘，险之又险。
“雷震院的人，就只会跑？！”
周岚一拳轰在他刚站过的位置，青砖炸开，碎石飞溅。她的嗓门拔得更高了，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火气。
陈泽充耳不闻。
他的注意力全在对方身上，准确地说，全在对方的动作频率上。奔雷手的速度够快，躲是躲得开的，但他不是在逃，他在等。
又过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周岚第十七拳轰出去的时候，她的右肩耸了一下。
那个动作非常小，小到旁人根本察觉不了。但陈泽一直在盯着，盯了快六十息，把她每一拳的发力轨迹都刻进了脑子里。
前十六拳，从蓄力到出拳，一气呵成。
第十七拳，蓄力和出拳之间，多了一个不到半息的顿挫。
真气运转受阻了。
青骨粉起效了！
陈泽的脚步骤然变向。
他不退了。
奔雷手的速度在这一刻全部转化为前冲的惯性，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贴着地面掠向周岚的右侧，她刚出完拳，右臂伸展到极致，还没来得及收回来的那个瞬间。
周岚的眼珠子动了。
不对劲。
她本能地想调动真气回防，可经脉里那股劲力在汇聚到右肩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阻碍着经脉。
慢了半息。
但对陈泽来说，够了。
奔雷手。
右拳收于腰侧，内劲从丹田到手臂走的是一条直线，不绕弯，不分叉，蛮象烛骨功的气血和雷震九霄决的内劲在拳面上搅成一团，拳头表面浮现出一层青白色的电弧。
这一拳，砸在了周岚的胸口正中。
拳面接触到目标的那一刹……硬！
陈泽手腕险些崩错位，镇岳金刚身淬炼出来的胸肌跟铸铁浇出来的板甲没区别，厚实、紧密、结实得不像是长在人身上的东西。
可他拳头里的内劲没有停。
雷震九霄决的内劲特性在此刻显出了它最刁钻的一面。
震！
劲力穿透皮表，穿透肌肉层，一路往里钻，在对方真气护体最薄弱的那个缝隙里炸开。
砰！
周岚的身体腾空了。
整个人倒着飞出去四五步远，后背狠狠砸在院角的石墙上，砖石碎裂，烟尘呛人。
院门口，死一样的安静。
那两个山艮院的男弟子张着嘴，表情从轻慢变成了呆滞。方才还被周师姐追着打的那个化劲后期……一拳把人轰飞了？
“周……周师姐！”
李煜的拳头松开又攥紧，一口气憋在胸腔里不知道该往哪放。
石墙下的烟尘还没散尽，一道身影从碎砖里弹了出来。周岚鲤鱼打挺站起，脚下踩了个趔趄才稳住，嘴角溢出一线血丝，被她用手背一抹。
那双眼珠子死死钉在陈泽身上，里面的轻慢已经被某种更凶的东西取代了。
她开口想催动真气重新凝聚护体，可丹田里那股劲力刚涌出来，在肩膀附近的经脉节点上就打了个磕绊，速度比正常慢了将近两成。
中毒了？
什么时候中的？
这个念头还没在脑子里成形，眼前的灰色身影已经冲到了面前。
快。快得不讲道理。
周岚的反应够迅速，既然真气调不顺，那就用身体扛。镇岳金刚身的底子摆在那儿，化劲后期的攻击，哪怕打实了也未必伤得了她的筋骨……
陈泽的右手五指并拢。
掌缘、指尖、指节之间，细碎的电光噼里啪啦地跳动，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焦灼的臭氧味。
奔雷手，指枪。
目标，咽喉！
周岚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住手！”
两个山艮院弟子的喊声劈了。
李煜的脑子比腿快，整个人已经蹿出去了，可他化劲巅峰的速度在这个距离上根本来不及！
陈泽的指尖距周岚的喉结还有三寸。
电光在指尖上跳跃，映得周岚的脸忽明忽暗。
一道罡气，精纯、浑厚、老辣，不知从什么地方劈了进来，横切在两人中间。那股力道不重不轻，刚好把陈泽往后推了半步，又不至于伤到任何一方。
“够了。”
声音不大，跟聊天一样。
李长涛站在桂树底下。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院子里，双手背在身后，浑浊的眼珠子在陈泽和周岚之间转了一圈。
院子里，落针可闻。
周岚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额角的冷汗把鬓角的碎发粘在脸上，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劲装上陈泽那一拳留下的凹痕清晰可辨，布料边缘残存着几缕游走的电丝，滋滋作响。
对方，竟然已经领略了一丝丝雷震真气！
再往下，经脉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正在加重。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三步之外收手而立的陈泽。
“你对我……下了什么？”
陈泽把手收回袖口，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嘴角的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别的。
“切磋嘛，各凭本事。”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