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雷音宗,大雄宝殿。
晨钟悠扬,回荡在万山之间。金色的阳光透过殿门的雕花窗棂,在大殿中投下斑驳的光影。
巨大的佛像端坐于莲台之上,低眉垂目,俯瞰众生,
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蕴藏着无穷的慈悲与智慧。
佛前,三千僧众席地而坐。
他们身披袈裟,手持念珠,面容沧桑,年轻,坚毅,柔和。
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佛前那道枯瘦的身影上。
大雷音宗如来。
佛门之祖,人间之佛。
没有人知道他活了多少年,没有人知道他的修为有多深。
他只静静坐在那里,便仿佛与那尊巨大的佛像融为一体,散发着无边无际的慈悲之意。
“阿弥陀佛。”
如来开口,声音如同古钟,悠远而祥和,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重。
“昨夜,老僧入定,观照三界。见天庭有血光之灾,人间有倾覆之祸。十日之内,大劫降临,生灵涂炭,山河破碎。”
三千僧众,静默无声。
如来抬起低垂的眉眼,看向面前这些追随他多年的弟子。
“道门老祖,已让三千弟子下山,入世救人。”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
僧众中,有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道门与大雷音宗,千年来虽无大仇,却也谈不上亲近。
道门是道门,佛门是佛门,各修各的,互不相干。如今道门老祖做出如此抉择,倒是出乎许多人的意料。
如来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微微一笑。
“道门老祖能做的,大雷音宗,难道做不得?”
他缓缓起身。
那枯瘦的身躯,在佛光映照下,竟显得无比高大。
仿佛他一站起来,便撑起了整片天地。
“老僧修佛万载,参悟的是一个慈悲。”
如来说,“何为慈悲?见众生苦,愿众生离苦,是为慈悲。见众生难,愿众生脱难,是为慈悲。见众生死,愿众生得生,是为慈悲。”
他看向殿外那片苍茫天地。
“如今,众生有难。老僧若只坐在这大殿之中,念经礼佛,自求平安,那这万载修行,修的又是什么?”
他回过头,目光从每一个僧众脸上扫过。
“所以,老僧今日,也让你们下山。”
此言一出,三千僧众中,终于有了些许波动。
一位年迈的僧人,须眉皆白,颤巍巍开口:
“佛祖,弟子斗胆一问……我等下山,做什么?”
如来看着他,目光温和。
“能救多少人,就救多少人。”
那老僧愣住。
如来继续道:
“不论信仰,不论种族,不论贵贱。只要是人,能救,便救。若是力有未逮,便陪着他们,念一句佛号,送他们一程。”
另一个中年僧人沉声道:“佛祖,天庭之劫,非同小可。若我等下山救人,恐卷入其中,难以脱身。若有人因此陨落……”
如来打断他,声音平静:“陨落又如何?”
中年僧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如来看着他,眼中是悲悯,也是坚定。
“老僧修行万载,见过无数生死。有死于刀兵者,有死于饥馑者,有死于瘟疫者,有死于天灾者。老僧常常问自己,若当时我在,我能不能救?若我救了,他们能不能活?”
“可老僧不在。老僧在这大雄宝殿之中,念经礼佛,自求平安。”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苍凉。
“万载修行,老僧修成了什么?修成了一尊高高在上的佛,修成了一颗看似慈悲、实则冷漠的心。”
“所以今日,老僧要让你们下山。不是替老僧修行,是替老僧……赎罪。”
三千僧众,齐齐动容。
有人眼眶泛红,有人低头不语,有人紧握念珠,指节发白。
一个年轻的沙弥,约莫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忽然开口:
“佛祖,弟子怕。”
如来看向他。
那沙弥鼓足勇气,继续道:“弟子怕死。弟子怕下山后,就再也回不来了。弟子怕……救不了人,还把自己搭进去。”
如来笑了。
那笑容,慈祥得如同殿中那尊佛像。
“怕,是人之常情。”
他说,“老僧也怕。怕你们回不来,怕老僧今日的决定是错的,怕千百年后,后人提起大雷音宗,会说:那个如来,把三千弟子送去送死。”
他顿了顿。
“可是,怕,就不做了吗?”
沙弥愣住。
如来缓步走到他面前,枯瘦的手,轻轻落在他的头顶。
“孩子,老僧告诉你一句话。”
如来说,“这世上,有很多事,怕也要做。因为不做,会比怕更难受。”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三千僧众。
“你们可以选择下山,也可以选择留下。可以选择救人,也可以选择自保。可以选择活着回来,也可以选择……永远留在山下。”
“老僧只有一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如同晨钟暮鼓,响彻大雄宝殿!
“大雷音宗弟子,下山之后,生死自负,荣辱自担。”
“若有人活着回来,老僧亲自为他披上新的袈裟;若有人回不来,老僧为他立塔,塔上只刻三个字——”
“佛门人。”
三千僧众,齐齐跪倒,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没有人起身离开,也没有人开口说话。
但每一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那火焰,名曰“慈悲”。
年轻的沙弥第一个站起身,朝如来深深叩首,然后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弟子去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也带着无比的坚定。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
三千僧众,如同三千道金色的洪流,涌出大雄宝殿,涌向山下。
有人握紧念珠,低声诵经。
有人脱下袈裟,换上粗布僧袍。
有人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佛像,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殿门前的枯瘦身影。
然后,消失在晨光之中。
大雄宝殿前,渐渐空旷。
只剩如来一人,立于殿门之外。
晨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镀上一层金色。
他望着弟子们消失的方向,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远处,隐约传来阵阵梵唱,那是下山的僧众,在诵经祈福。
他们诵的,不是为自己祈福的经文,而是超度亡灵的地藏本愿经。
“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
梵唱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风中。
如来依旧站在殿门前,一动不动。
良久,他抬起头,望向苍穹。
那里,暗红色的光芒越发浓烈,仿佛有什么可怕的存在,正在缓缓苏醒。
“道门老祖,你我斗了半辈子,争了半辈子。”他喃喃自语,“没想到,最后却是并肩而行。”
他闭上眼。
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
“老僧的弟子们……拜托了。”
——五日后,延康国,一处被魔物围困的村庄。
村口,二十多个僧众背靠背站成一圈,将百余名村民护在中间。
他们浑身浴血,袈裟破烂,但每一个人,都双手合十,念诵佛号。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周围,是密密麻麻的魔物,嗜血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领头的僧人,正是那个曾说自己怕的年轻沙弥。
他站在最前面,浑身是伤,手中的念珠早已散落,但嘴角,却挂着一丝笑。
“怕吗?”他问身边的师兄。
那师兄也是遍体鳞伤,却咧嘴一笑:“怕个屁。佛祖说了,怕也要做。”
沙弥笑了。
“那咱们就做到底。”
他抬起头,望向那些魔物,深吸一口气,忽然大喝一声:
“大雷音宗弟子在此!想动这些人,先踏过我们的尸体!”
魔物蜂拥而上。
僧众们齐声念佛,无畏迎上。
远处,一道灰蒙蒙的剑光,正从万剑之城的方向激射而来。
——那是李长青。
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二十多个浴血奋战的僧众,看见了他们身后瑟瑟发抖的百余名村民,看见了那个年轻沙弥脸上,那视死如归的笑容。
他想起前几日,道门三千弟子下山。
他想起今日,大雷音宗三千僧众下山。
他想起自己那一剑,斩断三方恩怨。
如今看来,那一剑,斩对了。
因为在真正的劫难面前,没有道门,没有佛门,没有魔教。
只有人。
只有想活下去的人,和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别人活下去的人。
剑光落下,魔物尽诛。
李长青落在村口,看着那些瘫坐在地、却依旧双手合十的僧众,沉默良久。
最后,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辛苦了。”
那年轻沙弥抬头看他,满脸血污中,露出一口白牙。
“不辛苦。”
他说,“佛祖说了,能救多少人,就救多少人。”
李长青点点头,望向远处那片正被暗红光芒笼罩的天穹。
“是啊。”他轻声说,“能救多少人,就救多少人。”
这也是佛门的禅意之道。